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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傳 发布日期:2026/7/7 来源:國際日報 打印

在1932年以前,清華大學在社會上和一般考生的心目中,仍然是一所新辦的大學,對考生的吸引力遠不如北京大學等著名的老牌大學。但考慮到將來有出國的希望,季羨林放棄北京大學而選擇了清華大學,就是他覺得清華大學出國機會多。初到學校時季羨林一度想學數學,但是學生入學後,學校對選擇院系有一些限制。他去找教務長,談自己想轉數學系的想法,教務長告訴他,轉數學系可以,但要準備8年。他的數學考試分數只有4分,這樣他就死了轉系的心。學生在入學考試時,數學、物理、化學的成績必須達到及格,才能在大一新生分系時,進入理學院的算學系、物理學系、化學系。成績及格的這種要求在當時是很高的,從1928年開始錄取大一新生總平均成績最高年份為48分。有不及格的必須重新受到甄別考試,甄別考試不及格的,須重新修讀高中物理或補習化學。為此,算學系、物理學系、化學系曾專門設立過這類補習課程。季羨林入學考試的數學成績並不理想,只得放棄學數學的打算。後來選系時,他選了最容易出國的西洋文學系。

季羨林考上清華大學的時候家庭很困難,故鄉清平每年給考上大學的學生補助150元錢,沒有那150元他很難上完清華大學。

清華校園是在圓明園廢墟上建設起來的。1860年和1900年先後兩次被毀的圓明園東部是熙春園、近春園,清華大學的校園就是在這兩個園的舊址上建立起來的。鹹豐年間將兩園改名,統稱為清華園。吳宓對陳寅恪介紹清華園說:“提起這清華園,還頗有一段來歷呢。你看這一帶房舍眾多,其實只是當初熙春園的一半。這熙春園是康熙爺的行宮,跟圓明園差不多同時建造。道光皇帝子女多,分贈園子分不過來了,就把熙春園割成東西各半。西邊的叫近春園,就是現在靠著西院的荒島,當年那個地方規模可大呢,道光把它封給四阿哥——也就是鹹豐,東邊又重建了一百多間房舍,仍叫熙春園,分給了五阿哥,到鹹豐登極,就把它改叫清華園了。”

考進清華大學的學生,都有一種奮發圖強、洗刷國恥的愛國主義情懷,季羨林和他的同學們也不例外。季羨林入學的時候,梅貽琦正擔任清華大學校長。他致力於通才教育的實施,認為辦大學的目的,一是要研究學術,二是要造就人才。他提出一段著名的論述“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這話是仿照孟子的“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來的。根據當時擔任文學院長的馮友蘭回憶,他嚴格奉行教授治校的方針,以至於當時清華大學有“神仙、老虎”的說法。清華大學強調基礎,許多大一課程必須由教授親自擔任,助教只管批改試卷。但教授上課時間可自己選擇,許多人一周的三節課是連著上完,這樣,除去法定假日,他就有三天的空閒自由支配。而教授的工資相對於其他學校的也要高,所以教授是“神仙”。聞一多跟教務處交涉,把他的課安排在黃昏,因為他是一個詩人,越到晚上精力越旺盛,講課時靈感也就充分。他上課前總是先跟同學奉煙:“哪位要抽,自己來拿。”學生當然不好意思,他就燃上一根紙煙,攤開《楚辭章句》,一字一頓地道:“痛飲酒,熟讀《離騷》,方為名士!”“老虎”指的是學生。學生會大權在握,自治力很強,學生的生活水準高,伙食、住宿等條件盡夠標準。工字廳的舞會,大禮堂的電影、唱片欣賞,都是絕好的去處。學生們辦的《清華週刊》開始只是議校政,後來痛詆時局,一時風靡全國。北京大學校長蔣夢麟有一次對馮友蘭說:“我發現一個學校,總有三派勢力,校長、教授、學生,只要其中兩派聯合起來反對另一派,那就非敗不可。”學生之力,可見一斑。

在進了清華大學以後,首先讓季羨林感到的是師生之間的隔閡。當時的教授一般工資一百大洋,高級一點的就是四百,那時候學生生活水準一個月是六塊大洋,吃的是杏花丸子、叉燒肉、獅子頭。清華大學有些教授,不是每一個,進可以攻,退可以守。有的人在清華大學當教授,政府方面讓他去當個什麼長的就走了,你不做官了再回來教書,所以社會地位很高。這樣一個存在決定了教授的自命不凡,也就端出架子。並且教授是架子極大,一般不大與學生來往。當時的學校差別很大,北京大學、燕京大學、清華大學這樣的學校,教授的待遇肯定可以得到保證,但有的學校教授的待遇就不一定能得到保證。有的教授同時在四個學校兼課,結果四個大學都發不出工資,被稱為“四大皆空”,這樣的教授就不可能有架子了。學生裏邊也有一些富貴人家的子弟,有些甚至是紈絝子弟。他們不一定都有架子,但是決不是都沒有架子。清華大學有為數不多的日本留學生,季羨林同其中的一個還同屋住過一學期。那人是土肥原將軍的部屬,本來到清華大學只是一個幌子,是只留不學的。對這樣的人,季羨林是一百個看不起。而在中國同學中,季羨林的自卑感也是非常明顯的,甚至是很強烈的。他知道來自貧困地區的窮人家的孩子,富貴人家的子弟是看不起的,他很少與那些有架子的富貴子弟交往,但是也有一些富貴子弟是好接觸的。

 

2、清華“四劍客”

 

吳組緗先生就是在清華園裏,季羨林認識了吳組緗。他們都在清華大學讀書,吳組緗大他3歲,比他高兩年級,又不在一個系,但不知怎麼的就混熟了。吳組緗(1908—1994),安徽省涇縣茂林人。他在中學時曾主持學生會的文藝週刊《赭山》,開始文學創作,在《赭山》、《皖江日報》副刊上發表了一些散文、白話詩。1923年在上海《民國日報》副刊《覺悟》上發表短篇小說《不幸的小草》,1925年3月在《婦女》雜誌上刊出的短篇小說《鳶飛魚躍》,都具有鮮明的反封建色彩。他1927年結婚,回茂林當小學教員。1929年,他考入清華大學經濟系,一年後轉學到中文系,1933年畢業後直升清華大學研究院深造。在清華大學這個時期,是吳組緗文學創作的高峰階段。他創作的小說《一千八百擔》、《天下太平》、《樊家鋪》等,以鮮明的寫實主義風格享譽文壇,尤其是小說《一千八百擔》,借宋氏家族的一次宗族集會,形象地再現了20世紀30年代中國農村社會經濟制度的衰落。吳組緗的創作樸素細緻,結構嚴謹,擅長描摹人物的語言和心態,有濃厚的地方特色。

共同的文學愛好把季羨林和吳組緗聚攏在一起,他們成了無所不談的好朋友。同他倆經常在一起的還有林庚、李長之,他們四個人成了清華園裏有名的“四劍客”。“四劍客”中季羨林的歲數最小,當時還不到20歲,並且幻想特別多。他們放言高論,無話不談,個個都吹自己的文章寫得好。林庚早晨初醒,看到風吹帳動,立即寫了兩句白話詩:“破曉時天旁的水聲,深林中老虎的眼睛。”當天就得意地念給其他三個人聽。他們經常會面的地方是工字廳。這是一座老式建築,裏面回廊曲徑,花木蓊鬱,後臨荷塘。那個有名的寫著“水木清華”四字的匾,就掛在工字廳後面。這裏非常清靜,對“四劍客”來說,是高談闊論的理想場所。茅盾的長篇小說《子夜》出版時,他們四個人又湊到一起大侃《子夜》,意見大體分為兩派:季羨林給予否定,覺得茅盾的文章死板、機械,沒有魯迅的那種靈氣;吳組緗給予肯定,說《子夜》結構宏大,氣象萬千。《文學季刊》社請客,李長之、季羨林、林庚都去參加。季羨林還同吳組緗、李長之去看望鄭振鐸,到他家裏去玩。那時下著雪,他們踏著雪,中外古今地談論著。他們還在李長之房間裏討論創作時的理智和情感的衝突,參加的人除了吳組緗、李長之、季羨林外,還有張露薇等人。他們經常一討論就是半天,結果還是歸結到生活在改變,作品也應該不斷改變。

吳組緗上中學時就結了婚,在清華大學上學時把家眷也帶了來。他家住在西柳村,季羨林、李長之常去那裏看他們。季羨林後來還說,現在聽說中國留學生可以帶夫人出國,名曰伴讀,吳組緗的所為不正是“伴讀”嗎?真可謂“超前”了。那時,吳組緗有一個女孩,小名叫小鳩子。李長之《孩子的禮贊——贈組緗女孩小鳩子》的文章提到“現在在一起的孩子們中,我得益頂多的,又彼此知道姓名的,是小鳩子。也許是我銳感或過敏,這孩子和我頗有交情。孩子們的爸爸組緗,真是如我們幾個朋友所加的‘徽號’,是一位感傷主義者,他看一件什麼事物,無往而沒有感傷的色彩。連他的聲調也是感傷主義的,雖然在銳利的幽默中,甚而哪怕是譏笑的態度,也有憐憫的傷感的同情在。他的夫人和孩子剛來北平不久,他曾向我介紹過他的孩子,據說是非常想家,常模仿在家裏的祖母想她的光景,而且還感到孤寂,因為那時還沒有在一塊玩的小孩子,孩子才多大呢,不過6歲。我心裏想,組緗的話是不能不承認的,因為有他這樣傷感的爸爸,孩子難以不傷感,而且縱然不傷感,由感傷主義者的爸爸看去,也會傷感了的”。1993年下半年,季羨林到吳家去看吳組緗,小鳩子正好從四川回北京陪伴父親。她當時也已60多歲,季羨林叫了聲“小鳩子”!吳組緗笑著說:“現在已經是老鳩子了。”時間的流逝竟是如此迅速,季羨林也不禁“驚呼熱衷腸”了。  

清華大學畢業後“四劍客”各奔前程,但各自懷著對對方的憶念,在寂寞中等待。一直等到20世紀50年代初的院系調整,吳組緗、林庚又都來到了北京大學。此時他們都已成了中年人,當年的少年銳氣已經磨掉了不少,平常也難得見面。時光是超乎物外的,季羨林同吳組緗在牛棚中做過“棚友”。1992年,胡喬木來北京大學參加一個會議,會議結束後,季羨林陪他去看了林庚。他執意要看一看吳組緗,說他倆在清華大學時曾共同搞過地下革命活動。季羨林於是從林庚家打電話給吳組緗,但沒有人接,胡喬木和吳組緗至終沒能再見上一面。

清華大學還有一位季羨林的老鄉許振德,別字大千,他也是西洋文學系的學生。季羨林剛進入清華大學時,出於山東人的豪俠氣,他幫助過新來的老鄉季羨林。他們兩人的交情很不一般,僅次於“四劍客”的關係。

許振德幫助季羨林的事是,清華大學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凡是新生入學,都要經過“拖屍”一關。“拖屍”是英文toss的音譯,新生在報到前必須先到體育館,老生中的好事者列隊在裏邊對新生“拖屍”。就是幾個長得壯實的老生,把新生的兩手兩腳抓住,舉起來在空中搖晃幾次,然後拋到鋪在地上的墊子上,這樣就算是完成了手續。體育館的牆上貼著大標語:“反抗者下水!”果然,室內游泳池的門開著,隨時恭候入水者。後來又演變出許多花樣,包括“搜索敵軍”、“測肺活量”、“吃蘋果”、“丈量精確度”、“鼻力測驗”等。

季羨林很自然地隨著人流到了體育館,接受“拖屍”這一關的考驗。正當他做好了準備時,老生中這個叫許振德的人站出來為他“保駕”。他是清華大學的籃球隊長,他的出面使季羨林免遭“拖屍”。後來,季羨林才意識到這樣的機會十分難得,而以後想補課也沒有機會了,至今他甚至覺得有些遺憾。但從此以後他和許振德卻成為來往最多的朋友。

季羨林在清華大學時寫的日記,只有後兩年的,第一次出現林庚的名字是1933年8月22日,那天季羨林正在讀林庚、冼岑的詩。他覺得冼岑的詩比較好,而對林庚的詩卻未置可否。他和林庚見面是在8月31日。那天下午,林庚去找季羨林。他們一見面,就很談得來,季羨林覺得他人很好,是個很投緣的人。後來他們經常在季羨林屋裏大談,有時候在李長之屋裏,或者在林庚屋裏。他們往往談到很晚,談得興致淋漓時直至淩晨1點。有時候季羨林覺得林庚真是個詩人,又像個大孩子。在別人面前他總得時時刻刻防備著,在他面前就用不著防備了。林庚的詩集出版,他馬上給季羨林送了一本,而且還請他吃晚飯,他們大吃了一頓。林庚請季羨林替他翻譯自己的詩,季羨林推了幾次都推不開,只得接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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