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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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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雨連綿不斷。或滂沱如瀑傾瀉屋頂,在瓦楞間激起一片水煙。或沿屋簷汩汩而下,一時像嚎啕涕漣的孩童,一時又像兩行清淚掛顏的女子。
“黃梅時節家家雨”,因江南梅熟而得名的梅雨季,當是啖梅的好時節。
藏在綠葉間的青梅,已難掩酸澀的心事,在枝頭露出了它們的嬌顏,圓潤光潔的臉頰掛著清亮的淚珠怯怯地笑。
熟了的青梅淺黃,像一場沒有結局的初戀,淡淡的甜,深深的酸。若不是摯愛之人,難以把控它放蕩不羈的青澀。
宋詩人楊萬裏詩言:“梅子留酸濺尺牙”。新鮮的青梅因其能酸掉大牙,因此很少有人直接食用。記得年幼時,母親總要將青梅醃漬幾日後才給我們啃嚼,鹽水減淡了青梅的酸澀,有著別一樣的酸酸甜甜,在悶熱的天氣裏讓人生津解渴。
後來臨梅雨時節,每購得新鮮梅果,也依著母親的方法醃泡品嘗。青瓷黃果一盤在案,聽窗外雨聲淅瀝,也是雅趣悠然。
後來讀《三國演義》煮酒論英雄一段:“盤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對坐,開懷暢飲。”總是心生傾慕。雖無“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之豪情,卻也自其中得青梅煮酒之佳味。
青梅煮酒,梅是新鮮青梅為佳,酒是江南黃酒為最。幾顆青梅、幾塊冰糖、一壺花雕,文火慢煨,綿香滿屋。淺啜慢飲間,暖胃祛濕,沉悶發黴的情緒被擋在身外。
梅子黃熟時,江南有青梅燒雞之佳餚。青梅幾顆與雞悶燒,梅子的酸與雞肉的香交融,鮮嫩而酸甜的感覺在唇齒間彌漫,爽口爽胃。
我的家鄉梅雨時節也有一款梅雞美食,卻不是青梅烹製。
梅雨季,麥剛收割,秧已栽插,籬牆藤蔓牽爬,架上瓜豆垂懸,一場連綿的雨水漸漸漫了大溝小氹,滿了河湖塘壩。因雨裹足的一段農閒時光,鄉人用不知起自何時的習俗——吃梅雞,以慰剛剛結束的勞作之苦,也補充體力以迎將至的農忙。
雞是開春孵出的仔公雞,一般還沒有打鳴開叫,卻上躥下跳,精神頭十足。因時臨梅雨季,這些不過三四個月的仔雞,鄉人便稱梅雞。
吃梅雞講究新鮮活力。也就一斤左右的梅雞,正是嘉年華。宰殺清洗剁塊的仔雞一定要用新榨的菜籽油煎炸,烹製中一定要加入一大把剛從田裏收上來的大蒜籽。文火稍燜之時,母親轉身在園中摘下兩只鮮紅在秧葉間的辣椒,切丁投入鍋中。仔雞鮮嫩易熟,沒多大功夫,色香誘人的“梅雞”便端上堂屋的桌子,令人垂涎。
吃梅雞,鄉人有講究。一是進梅時吃一只,出梅時再吃一只;二是儘量不放鹽或是少放鹽,說是這樣補養會更好;三是男孩子最好一次吃下一整只,利成長發育。自童年起,我母親總在入梅出梅時緣習按俗給我吃整只的梅雞,一邊笑盈盈地看著我,一邊絮叨著:吃梅雞最補,不要剩。
“三個月的雞,門拐上嘶;三個月的鴨,動刀殺;三個月的鵝,掛不住砣。”也有在梅天吃梅鴨、梅鵝的。只是一整只鵝一個人是吃不下的,一家人也勉強。但能吃下就儘量“掃”掉,以慰青黃不接時的寡淡,更滋身養力,精氣神滿滿地迎接炙熱的日子。
梅天,萬物濕黴,又名黴天。只是在這梅雨溟濛的日子,有了有滋有味的回味,記憶即便煙雨濛濛,也是不會生黴的。
“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雨季溫婉,人更溫婉,梅雨季裏,落下的詩情和溫情幾許?即便是這淅瀝而下的尋常梅雨,在有趣人眼中,也是詩意盎然,雅意天成。
清蘇州文士顧祿在其《清嘉錄》中記到:“居人於梅雨時備缸甕收蓄雨水,以供烹茶之需,名曰梅水。梅雨如膏,萬物賴以滋養,其味獨甘,故儲雨水以煎茶,雨水較江水潔,較泉水輕,必判分晝夜,讓過梅天,炭火粹之,疊換缸甕,留待三年,芳甘清冽。”
尋尋常常的雨水,尋尋常常的事物,在生活情趣之人的眼中,總是別一番風味,韻味悠長。
於是,乘梅雨正歡,伸手窗外,接一捧清亮的詩意,潤我案頭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