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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傳 发布日期:2026/7/2 来源:國際日報 打印

季羨林寫出的文章《現代文藝的使命》還沒有來得及刊出,胡也頻就被國民黨當局殺害了。季羨林的“革命夢”像肥皂泡似的破滅了,從此再也沒有“革命”,一直到了新中國成立。

胡也頻、丁玲是秘密離開山東省立高級中學的,學生們並不知道這件事。季羨林再去上胡也頻的國文課時,卻來了一個陌生的老師。他的個子和胡也頻一樣也不高,相貌也沒有什麼驚人之處,一只手似乎還有毛病,說話紹興口音很重,不大好懂。這就是接任胡也頻的董秋芳(冬芬)。

 

4、業師董秋芳的恩澤

 

董秋芳(1897—1977),浙江紹興人,紹興第五師範學校畢業後考入北京大學。董秋芳與魯迅是同鄉,又算是魯迅的小友,他們多有交往。1923年4月15日,魯迅、周作人在共同出席《北京週報》總編輯丸山昏迷為16日歸國的愛羅先珂與20日離京的藤塚鄰舉行的宴會後,又共同出席北京大學學生許欽文、董秋芳等組織的文藝社團春光社的聚會,魯迅、周作人均為春光社的指導。董秋芳1926年在北京大學英語系學習時,在當年3月30日《京報》副刊上發表《可怕與可殺》一文,指斥陳西瀅等把“三一八”慘案的責任“放在群眾領袖的身上”。陳西瀅便利用北京大學英語系主任的職權,對董秋芳的指斥行為進行打擊報復,他拒發英語翻譯本給董秋芳,使他得不到該課成績而影響了畢業。董秋芳還是《北新週刊》的主要撰稿人之一。《北新週刊》1926年8月21日創刊於上海,由北新書局出版發行,孫福熙擔任主編。從1927年11月1日第2卷第1期起改為《北新半月刊》,由潘梓年等人擔任主編。1930年12月16日後停刊。《北新半月刊》所載內容涉及思想評論、學術研究、社會問題討論、文學創作等多方面,而以文學書報的介紹批評為主。它的創刊宗旨申明:“北新書局欲與全國讀者、著作者及各地出版者互通聲氣,故特創設本刊。”它以評介各家出版書籍為大事,力求公正客觀地介紹各家出版的書籍,以供讀者的選擇,同時它嚴厲抨擊當時出版界唯利是圖的現象。《北新半月刊》主要撰稿人除了董秋芳以外,還有魯迅、鬱達夫、孫福熙、趙景深、許欽文、周建人、馮雪峰、鐘敬文等人。

1927年,董秋芳因受國民黨浙江省政府通緝而出走,輾轉來到濟南,在山東省立高級中學教書。

季羨林和他的同學們在董秋芳接替胡也頻之前,就知道董秋芳的大名,季羨林已經讀了他的譯作《爭自由的波浪》。因為魯迅為這部蘇聯小說的中文版作序,使譯者董秋芳聲名大振,加之報紙上發表了他寫給魯迅的一封信,更使學生們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他的教學非常有特點,如果說胡也頻講課帶有鼓動性,那麼董秋芳講課則具有啟發性。他上課不講現代文藝,也不講革命。他講一點文藝理論,全是魯迅翻譯自日本的,像廚川白村的《苦悶的象徵》、《出了象牙之塔》一類的。他踏踏實實地講課,認真仔細地給學生改作文。他從不給學生出作文題,每到作文課佈置作文時,他在黑板上信筆寫下四個大字“隨便寫來”,並告訴學生願意寫什麼就寫什麼,願意怎樣寫就怎樣寫。學生有絕對的自由,絲毫不必受約束。有一次,季羨林就用“隨便寫來”這四個字寫了一篇作文,董老師也沒有提什麼批評意見。

這一“隨便”,季羨林的天才火花就迸發出來了。他寫的一篇記述自己回故鄉的作文,把回故鄉的情感寫得情深意切,真摯動人,發揮出較高的水準。不知道怎麼一來,季羨林寫的作文得到了董秋芳的垂青。董秋芳發現了他的寫作天才,在作文本每一頁的空白處,都寫了一些批註,“一處節奏”,“又一處節奏”,讓季羨林有撥開雲霧見晴天的感覺。於是,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苦心孤詣,為董秋芳和盤托出,知己之感,便油然而生。董秋芳把季羨林、王聯榜的作文譽為“全校之冠”。可惜王聯榜後來沒有在文科發展,而是走了理科的路子。王聯榜是濟南人,後來以王峻岑(1910~1982)名世,筆名岑俊。1930年考入北京大學數學系。畢業後任數學教員,主編過《齊光校刊》。但沒有從事文學工作,而是在1935年底開始數學科普創作,去世以前在山東師範大學擔任副教授,出版過《數字列車》、《大大小小》、《數的驚異》等著作6部。

受到表揚,季羨林有點飄飄然,是很自然的。一直到現在,不管他從事什麼樣的研究工作,寫散文的筆從來沒有放下過。對他自己來說,散文能抒發自己的感情,表露自己的喜悅,緩解自己的憤怒,激勵自己的志向。董秋芳的指導對季羨林影響最大,課堂上經他這一點撥,他的積極性、創造性,如趵突泉之水,噴湧而出。這些指教決定了季羨林一生的寫作活動。自那以後六十多年裏,季羨林從事的一些精深的研究與散文寫作雖風馬牛不相及,但一有靈感就拿起筆寫點什麼。至今已至垂暮之年的他,依然舞文弄墨不輟,這不能不感謝董秋芳對他的指導。

董秋芳在山東省立高級中學的課堂上講國文的時候,也講到外國文學。他在課堂上還專門開了一次《苦悶的象徵》的講座。魯迅的譯本於1924年出版,為《未名叢刊》之一,由北京新潮社代售,後又改由北新書局出版。對董秋芳講的內容,季羨林還不大能理解。後來在大學裏重讀這部書的時候感覺就不同了,覺得中國有個廚川白村就好了。在董秋芳的影響下,季羨林學習文學,其中當然也有學習外國文學的決心,就這樣確定了。季羨林雖然以學習白話文為主,但對古籍的興趣絲毫未減,他的閱讀範圍極廣,涉及的內容依然很雜,陶淵明、杜甫、李白、王維、李義山、李後主、蘇軾、陸遊、薑白石等人的作品,他都讀了不少。在這樣廣泛閱讀的過程中潛移默化,季羨林在無意識中形成了自己對寫文章的一套看法。在他看來,各家時代不同,風格迥異,但卻有不少共同之處,最主要的有三點:第一,感情必須充沛真實;第二,遣詞造句必須簡練、優美、生動;第三,整篇佈局必須緊湊、渾然。三者缺一,就不是一篇好文章。而文章的開頭和結尾,更為至關重要。他有時甚至想到,寫文章應當像譜曲一樣有一個主旋律,輔之以一些小旋律,前後照應,左右輔助,要在紛紜變化中有統一,在統一中有錯綜交叉。他的體會是寫文章必須慘澹經營。自古以來一些文章如行雲流水,仿佛是信手拈來,毫無斧鑿痕跡,但是那是長期慘澹經營終入化境的結果。如果一開始就行雲流水,必然走入魔道。[2]季羨林:《季羨林小品》,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320頁。

季羨林對外國文學的興趣極高。他節衣縮食,從每個月的飯錢裏省下幾塊大洋,寄到日本東京丸善書店,訂購幾本外國文學著作,其中就有英國作家吉蔔林的短篇小說集。書寄到後,還要到十幾裏以外的商埠去取。雖然幾塊大洋夠他一個月的飯錢,但看到省下的錢買來的書,心中的愉快他簡直無法形容。從這時起,季羨林開始翻譯外國文學作品,向翻譯領域進軍了。

季羨林最早的作品發表在《益世報》上。《益世報》不僅發表名人名作,而且也發表新人新作。季羨林在1929年僅18歲,還是一個高中生,居然在該報上發表了處女作《文明人的公理》。季羨林在山東省立高級中學上學,受到國文老師胡也頻、董秋芳、夏萊蒂等人的影響,喜歡舞文弄墨,小小年紀就寫散文、寫小說。據季羨林自己說,他的處女作是一篇散文《枸杞樹》,發表在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上,該文現在已經收入《季羨林文集》(第一卷)。但從時間上看,這篇散文要晚於《文明人的公理》,因為《枸杞樹》寫於1933年。但季羨林為什麼不說《文明人的公理》是處女作呢?大概是《文明人的公理》是一篇小說,隨後他又發表了《醫學士》(最初寫於山東大學附設高中)、《觀劇》兩篇小說,而往後他就再也沒有發表小說一類的東西。因此他把這三篇小說看作自己“穿開襠褲掛屁股簾的形象”,是極不成熟的作品,只是作為附錄收入了《季羨林文集》(第一卷)。無論如何,季羨林的第一篇小說《文明人的公理》是與《益世報》聯繫在一起的。

1937年七七事變後,董秋芳與鬱達夫、許欽文、樓適夷等人在福州組織抗日救亡活動。後來董秋芳在福建辦《民主報》,這是一份國民黨人辦的民營報紙。它於抗日戰爭後期在永安和抗日戰爭勝利後在福州出版期間,是一份有影響的大報。1943年秋,《民主報》遷到永安出版,總編顏學回請董秋芳兼編副刊。董秋芳受任後,就把《民主報》的副刊命名為《新語》,意在學習當年《語絲》週刊催生排舊的精神。《新語》培養、團結了一批進步文藝青年,成為當時進步青年的文藝園地。從1944年冬季起,國民黨《中央日報》連續發表《白話文的危機》、《從子曰到魯迅說》等署名的星期論文,宣揚復古倒退,污蔑魯迅、高爾基,攻擊革命文藝。董秋芳和他團結的青年作者曾在《新語》上連續發表文章給予駁斥,以其戰鬥的銳氣和較高的藝術水準為文化界所矚目。《民主報》的編輯朱侃、劉清源辦了一個文藝刊物《十日談》,為了繞過登記的限制和雜誌的審查,經顏學回同意,《十日談》作為《民主報》副頁隨報發送。改進出版社的《現代文藝》已經停刊,《十日談》的出版填補了福建文藝刊物的空白,受到文藝界的歡迎。《民主報》的社論也頗有影響,最引人注目的是自1944年8月起連續發表的幾篇星期論文。在8月29日發表的《人民的力量是偉大的》一文裏,作者說,“在今日的歐洲,解放的浪潮正從四面八方洶湧起來,向法西斯侵略者淹沒過去”;文章還從“巴黎的解放”、“巴爾幹的巨釜沸騰”,指出人民的力量是偉大的,一切被奴役者向希特勒法西斯主義總清算的日子即將到來。這篇文章的發表,不僅在福建的報界獨樹一幟,而且也使《民主報》的論壇面目一新。不久,顏學回就聘楊潮當主筆,楊潮又約請後來在福建省社會科學院任職的李達仁、謝懷丹等撰寫社論。這樣,《民主報》社論這塊陣地就基本上為進步人士掌握了。1945年3月《中央日報》掀起了一陣又一陣的反共反人民的喧囂。7月,國民黨頑固派發動大逮捕,楊潮、董秋芳等人被捕。抗日戰爭勝利後,《民主報》遷到福州出版,1947年3月29日,《民主報》社被暴徒搗毀,報紙被迫停刊。

董秋芳後來整理了回憶錄《回憶魯迅先生》。建國初期,他在杭州工作過,後來奉調離開杭州,到教育部中小學教材編寫組工作,與葉聖陶、吳伯簫、張傳宗等共事。季羨林二十多年沒有和董秋芳聯繫,到20世紀50年代初,在北京的一次民盟會議上,他意外地見到了董秋芳。那時候,董秋芳已垂垂老矣。師生相見都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們之間的交往,完全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那種,彼此心裏都揣著一把火,表面上卻頗顯冷淡。

 

5、學無常師

 

王壽彭重建山東大學,集中了當時的一批著名學人,如文學院院長王憲五,他精通經學古文,有“山東才子”之稱。陳舸庭、叢禾生、祁蘊璞等教授也都很有名,祁蘊璞還在山東大學附設高中教歷史、地理。季羨林在濟南一中講話時說,當時一中的教師在全山東是水準最高的。祁蘊璞那是真正念書的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是清末秀才,又精通英語和日語,曾在濟南第一師範學校教歷史、地理,後又在山東大學文學院當教授,教經史方面的課程,同時兼山東大學附設高中歷史、地理教師。在歷史、地理的教學中,他能稱得上是狀元,無人能出其右。他不像一般教師那樣對付上課,而是不斷吸收新知識傳授給學生。他勤奮好學,訂有多份日文雜誌,對世界政治、經濟的發展瞭若指掌。他直接讀日文的最新著作,能把一些最新的知識傳授給學生。有時候,他還把自己訂閱的日文新書拿到教室讓學生看。他怕沾有粉筆末的手弄髒了書,便用袖子戰戰兢兢地托著書讓學生看,可見他的細緻入微。他訂閱新書完全是為了教學生,而不是像當今有些人那樣只是為了附庸風雅。他講課聲調高昂,語音鏗鏘,抑揚頓挫,對學生很有吸引力。他雖然有點結巴,但為了讓學生習慣,就努力克服這個毛病,自己還發明了一個辦法:在講話時用幾個誰也不知道的字音作鋪墊,學生乍聽時有點彆扭,但只要把這幾個字音去掉,就一切都正常了。他除了上課外,還常做公開報告,講解世界形勢的發展。學生願意去聽就可以去聽,講演的時候,他也沒有講稿,只有一個提綱。他經常找兩個文筆比較好的學生作記錄,季羨林便是其中之一。通過他的時事報告,學生增加了知識,擴大了眼界,得到的幫助極大。祁蘊璞出版的著作相當多,主要有《中國文化史綱要》、《國際概況講義》。由於他在地理學方面做出的貢獻,被英國皇家地理學會授予名譽會員。1939年,他病逝於重慶。1950年,由其夫人在濟南七家村將其治學所用的中外文史地書籍1736冊和地圖11張,捐贈給山東省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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