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歲月：愛延續至終

日子繼續前行，姥姥患上了畏寒症，冬天的寒冷對她而言如同酷刑。自1996年冬天父母家有了暖氣後，每年一入冬，姥姥便翹首以盼父親接她去過冬。那時汽車稀少，父親開車接她，既滿足了她的虛榮心，又能讓她免受寒冷之苦，姥姥自然喜不自禁。

姥姥的兩個女婿，堪稱絕佳互補。大女婿——我的父親，從部隊轉業後，先在教育系統工作，後轉行做公務員。他智商情商雙高，能力出眾，時尚前衛，既能為姥姥撐門面，滿足她的虛榮心，又是她的主心骨。姥姥張口閉口都是“俺三兒怎麼怎麼樣”，生活中大事小情，都找父親商量。二女婿——我的姨父，與姥姥同村，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忠厚老實，家裏地裏的活全由他包攬。如此，一個主外，一個主內，成為姥姥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每年冬天，姥姥在父母家過冬，父母時常開車帶她去飯店吃飯，或帶她去商場購物，姥姥高興得合不攏嘴。看到父親對她如同親媽，姥姥連做夢都能笑醒，內心無子的隱痛也早已消散。

然而，2003年秋，父親不幸因病離世。姥姥哭得死去活來，感覺天塌了一般。姥爺則蹲在牆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我以後可怎麼活？我能指望誰？”原本平靜的生活被打破，出現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面對這般惶恐與絕望，大家都不知所措。

“姥爺，姥姥，你們放心！以後我會代替父親給你們盡孝！我們姊妹都會加倍孝敬您和姥姥！”哥哥的承諾，讓姥爺稍稍松了口氣。十九年來，哥哥帶著我們兄妹，始終踐行承諾，不讓姥姥和姥爺受一丁點兒委屈。如今姥姥雖已離世，我們對姥爺依舊孝感動天。

父親的離去，仿佛抽走了母親全部的精氣神，她從精明能幹的女強人，瞬間變成生活不能自理的抑鬱症患者。此後每年冬天接送姥姥過冬、照顧她生活起居的重任，便落在了我的身上。因為要照顧母親和姥姥兩位老人，我和丈夫帶著孩子搬到娘家居住，一住就是九年，直到姥姥去世才搬回自己家。

姥姥暮年對我格外依賴。聽說我裝修房子，她一改早起的習慣，蒙頭大睡，任誰喊都不理不睬。我掀開被子叫她，她先是裝睡，後來拉著我的手泣不成聲：“你是不是想搬走，不要我了？”一家人這才明白過來。我趕忙向姥姥承諾，即便新房裝修好也不搬走，姥姥這才破涕為笑。

在娘家的日子，我既要上班，又要照顧兩個老人和孩子，整天忙得像個不停旋轉的陀螺。“妮兒，你這麼累，我心疼啊！可除了你，誰都沒你照顧我合適！咱娘倆在一起，啥話都能說，多好啊！”姥姥常拍著我的肩膀或拉著我的手這樣說。看到我忙前忙後，姥姥總扭著小腳想幫忙，我卻擔心她的小腳支撐不穩她那高大的身軀，一不留神就會摔倒，只好停下手中的活，趕忙扶她到沙發上坐下。一來二去，姥姥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添亂。知道姥姥閒不住，我便拿出花生讓她剝，規定她每天只剝一小筐。她輕鬆剝完後，會將花生豆和殼分門別類放好，把家裏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個冬天下來，竟剝了一大編織袋花生。

姥姥九十三歲那年冬天的一個深夜，她沉悶的驚叫聲打破了冬夜的寂靜。我驚慌失措地跑到姥姥房間，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姥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頭上血流如注。我急忙將她攬在懷裏，捂住傷口，讓隨後趕來的丈夫撥打120，又通知了家人。我一邊聲嘶力竭地呼喊姥姥，一邊掐她的人中，可無論怎麼用力，她都毫無反應。後來發現，暖氣片上沾有鮮血，旁邊便盆尿液四濺。原來是姥姥下床小便時不慎摔倒，頭磕在了暖氣片上。十幾年來的冬天，姥姥一直住在這個房間，睡在暖氣片旁的床上，一直平安無事，卻偏偏在那天出了事。我後悔自己疏忽了姥姥年事已高，行動遲緩的狀況，忽視了暖氣片潛在的危險。每每想起此事，便追悔莫及。

姥姥住院期間，母親因病無法照顧，小姨要照顧姥爺，但到醫院照顧陪護的親人卻依然絡繹不絕——我們兄妹、姨兄妹，還有穿著姥姥做的衣服長大的侄子侄女們，以及表侄子、表侄女，他們從老家東明趕到菏澤，輪流伺候姥姥。他們說，沒有姥姥當初的照顧，就沒有今天的他們，他們伺候的是自己的母親。被侄子、侄女和表侄子、表侄女尊為“母親”，無疑是對姥姥辛勤付出的最好肯定與最高獎賞，也是他們感恩的極致表達。

姥姥昏迷不醒的日子，常如夢遊般上演獨角默劇——雙手不停地拉扯被子，時而從中間向兩邊慢慢鋪展，似在盡力鋪平布料；時而左手扶被，右手如捏畫粉作畫線狀；時而左手按被，右手像握剪刀裁剪；時而閉眼沿仰角四十五度方向，左手高右手低做穿針狀；時而用雙手拇指與食指輕輕捏著向兩邊捋，似做刮痕狀；時而左手扯布，右手捏針往前縫製；時而一下下捋線，然後打結；時而又做咬斷線頭狀……她不停地重複著往昔穿針引線的動作，這獨角默劇一連上演了一個多禮拜，引得不少人在門口駐足觀看。幾個上了年紀的婦人說：“這老太太，這輩子肯定沒少做針線活！”或許，姥姥在與曾經飛針走線的光陰對話，急著為孩子們趕制換季的衣物。每每看到姥姥上演獨角劇，我的心便如同被揪住般疼痛，眼淚止不住地流淌。她的獨角默劇，演盡了一生的操勞與牽掛。

直至生命最後躺在病床上，心裏依舊想著用最後的生命縫補光陰。姥姥在醫院住了二十多天，依舊昏迷不醒，在一次次病危通知書的催促下，我們只得忍痛帶著姥姥，讓她帶著氧氣回了家。

姥姥最後的日子，我們兄妹四人替母親輪流值班，陪著姨媽照顧姥姥、姥爺。那段日子，大家忙得像打仗，緊張忙碌倒不怕，就怕姥姥的病情加重。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個月，姥姥就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姥姥一生雖然無子，但其後事的兩大祭奠——出殯與三周年，都依照當地最高禮儀、最高規格，用最全的喪葬用品，為她九十三歲的人生畫上了圓滿而風光的句號。

姥姥的一生，是縫補的一生，是奉獻的一生。她用手中的針線，織就了我們溫暖的過往；她以無私的愛，滋養了我們的心靈。雖然她已離去，但她的身影、她的故事，如同璀璨的星辰，永遠照亮我們人生的道路，成為我們心中永不磨滅的珍貴記憶。她教會我們在困境中堅守，在平凡中奉獻，她對家庭的愛與責任，如同一盞明燈，將永遠在我們生命的長河中熠熠生輝，指引著我們在人生的旅程中傳承這份溫暖與力量。

如今，環堤的風與月光依舊，萍的故事已講完。姥姥的銀針已停駐，但那些被她用愛縫補的光陰，永遠閃爍著溫暖的光芒，在時光的長河裏，靜靜流淌，訴說著永不褪色的人間深情。

作者簡介：

時磊英，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會散文創作委員會委員，第八屆冰心散文獎、齊魯文學作品年展獎、菏澤市第二屆牡丹文藝獎等多種文學獎獲得者。作品散見於《作家文摘》《散文選刊》《散文百家》《山東文學》《時代文學》《延河》《西部》《雜文月刊》《北大荒文化》《金融文壇》《國際日報》《精神文明報》《法治日報》《羊城晚報》等報刊。多篇散文入選中高考試卷，有多篇作品入選多種年選。著有散文集《靜聽秋風》《傾聽花開的聲音》《旅途》等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