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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5/21
来源: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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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啟蒙教育
我過去曾多次說到,自己向無大志,我的志是一步步提高的,有如水漲船高。自己決非什麼天才,我自己評估是一個中人之才。如果自己身上還有什麼可取之處的話,那就是,自己是勤奮的,這一點差堪自慰。我是一個富於感情的人,是一個自知之明超過需要的人,是一個思維不懶惰,腦筋永遠不停地轉動的人。我得利之處,恐怕也在這裏。
——《新年抒懷》
1、私塾
季羨林一到濟南,叔父就把他送進了一所設在曹家巷的私塾念書。大概有幾個月,他就一直進出在這所私塾。從那時起,他才算開始正式上學。私塾是叔父的朋友任曉麓辦的,幾個月裏他只念一些《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四書》之類的古籍。私塾先生是一個白鬍子老頭,面色嚴峻,令人望而生畏。每天上學,總是先給孔子的牌位行禮,然後再念“趙錢孫李”。後來,私塾先生見他野性不改,頑劣成習,怕敗壞了私塾的校風,再也不願意教他了。
季羨林寄住到叔父家裏以後,性格發生了很大變化。那時候的嬸母姓馬,不是後來的老祖陳紹澤。他6歲離開母親,童心的發展在無形中受到了阻礙,躺在別人的懷抱中打滾撒嬌,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叔父、嬸母總起來說對他很好,從來沒有虐待過他,但是他們畢竟還有自己的女兒秋妹。因此在日常生活中,他也是可以感覺到一些不同的。比如說,做衣服有時就不給他做。在平常瑣屑的小事中,偏心自己的親生女兒,這也是人之常情,不足為怪。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對於這些事情並不敏感。積之既久以後,在潛意識中難免留下些印記,從而影響到他的行動。他清晰地記得,向嬸母張口要早點錢竟成了難題。有一個夏天的晚上,他們在院子裏鋪上席,躺在上面納涼。他想到要早點錢,但不敢張口,幾次欲言又止,時間已接近深夜才鼓起最大的勇氣,說要幾個小制錢。錢拿到手,他心中狂喜,立即躺下,進入甜蜜的夢鄉,酣睡了一整夜。對一件事來說,這樣的心理狀態影響不大,但是時間一長,性格就會受到影響。這樣長期下去,他由一個在母親跟前蹦跳撒歡的孩子,變為一個內向的孩子。
無奈,叔父把季羨林送到一所新式的小學——濟南第一師範附屬小學,它設在南城門內升官街西頭。所謂“升官街”,與升官發財毫無關係。“官”是“棺”的同音字,這一條街上棺材鋪林立,濟南人忌諱這個“棺”字,所以改稱“升官街”,禮也。濟南第一師範的校長是王士棟,字祝晨,綽號“王大牛”,由他兼任附屬小學校長。季羨林在這所學校只待了不到兩年的時間,在那裏升過一次級。殘留在他記憶中的一件小事,就是認識了一個“盔”字,也並不是在國文課堂上,而是在手工課堂上。老師教用紙折疊東西,其中有頭盔,老師知道孩子們不會寫這個字,所以用粉筆寫在黑板上。學生人數不少,老師寫完了這個字以後,回頭看學生,他那戴著近視眼鏡的臉上有一絲笑容。在這裏,李長之是他的同班同學,還有一個叫卞蘊珩的同學,大概長得非常漂亮,行動也極瀟灑。他竟記住了卞蘊珩,只是因為他覺得這個名字美妙無比。
在這裏季羨林做過一次“生意”。他叔父家住在南關佛山街,走到西頭,過馬路就是正覺寺街。街東頭有一個地方,叫新橋。這裏有一處炒賣五香花生米的小鋪子,鋪子雖小,名聲卻極大。這裏的五香花生米(濟南俗稱長果仁)又鹹又香,遠近聞名。季羨林經常到這裏來買花生米。他去學校上學,一出佛山街就是新橋,正好順路。有一天,他用自己從早點費中積攢起來的一些小制錢買了半斤五香長果仁,再用紙分包成若干包,帶到學校裏向小同學兜售。“他們都震於新橋花生米的大名,紛紛搶購,結果我賺了一些小制錢,嘗到了做買賣的甜頭,偷偷向我家的阿姨王媽報告。這樣大概做了幾次。我可真沒有想到,自己在七八歲時竟顯露出來了做生意的‘天才’。”(《我的小學》,《文史哲》2002年第4期)
當時的季羨林很貪玩,而玩也沒有什麼玩具,只有一個簡單的鐵圈。他課後的樂趣就是滾鐵圈,用一根前面彎成鉤的鐵條,推著一個鐵圈,在升官街上從東向西飛跑,耳中仿佛還能聽到鐵圈在青石板路上滾動的聲音。有一陣子,他迷上了滾鐵圈這種活動。在南門內外的大街上沒法推滾,因為車馬行人喧鬧擁擠,一轉入升官街,車少人稀,就大有用武之地了。他幾乎用不著拐彎,一氣就能推到學校的大門口。
季羨林後來離開這所學校的原因有點離譜。校長王大牛是新派人物,在山東教育界得風氣之先。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時候,他和山東教育界的其他人一起回應號召,在學校裏推行白話文,廢棄文言文。他受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影響,在濟南首先採用白話文教科書。學生不再念《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經》之類的古書,而是念“人”、“口”、“手”、“足”、“刀”、“尺”了。在小學生眼裏,他們的校長應該是個大人物,輕易是見不到面的。對老師見了面要老遠鞠躬如也,但是一般學生都害怕老師,因為老師很嚴厲,他們經常受到體罰。老師用手擰耳朵,用戒尺打手心,學生則自然是逆來順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