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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4/23
来源: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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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活著時,不在身邊;母親去世,總算趕回來為母親送了葬。季羨林似乎得到了一點安慰。後來季羨林就是到德國留學,也時常在夜裏夢到母親,會哭著醒來。他經常悵望灰天,在淚光裏幻出母親的面影。聽別人告訴他,母親說過一句話:“要知道一去不回頭的話,我拼了命也不放那孩子走!”[10]季羨林:《我的心是一面鏡子》,載《東方》1994年第4期。
這一句不是他親耳聽到的話,卻終生都回蕩在他的耳邊。“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從這句話裏,季羨林領悟出:母愛是一種最無私的愛。他慶倖自己有這樣一位偉大的母親,享受到這種永遠抹不掉的母愛,享受到人世間這最真摯的愛……
季羨林在臨清只待了六年,到底在臨清受過多少文化的薰陶,誰也無法說得清楚。留在他心中的印象,是故鄉的姣好,還有故鄉的貧窮。
小時候,季羨林從來沒有見過山,也不知山為何物。他曾幻想,山大概是一個圓而粗的柱子吧,頂天立地,好不威風。在故鄉望月,他從來不同山聯繫。蘇軾在《赤壁賦》裏所說的“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淩萬頃之茫然。”完全是他無法想像的。
官莊雖是個小村,但有很多湖坑水灣,幾個大葦坑幾乎占了小村面積的一半。在季羨林這個小孩子眼中,這些葦坑雖不能像洞庭湖,如孟浩然《望洞庭湖贈張丞相》所寫的“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那樣有氣派,但也頗有一點煙波浩渺之勢。
到了夏夜,季羨林便來到坑邊的場院裏,躺在地上數天上的星星。有時候,他常常待在自家的天井裏等候黃昏的來臨。他坐在很矮的小凳上,看牆角裏漸漸暗了下來,四周的白牆上也布上了一層淡淡的黑影。幽暗中夜來香的花香一陣陣地沁入他的心田,天空裏不時地有蝙蝠在飛著、嬉戲著,屋簷角上的蜘蛛網映著灰白的天空。朦朧中網上的線和黏在上面的小生物依稀可見,在不經意的時候驀地再一抬頭,暗灰的天空裏已經嵌上眨著眼的小星星了。有時候,季羨林也和小夥伴們在村外玩。在一棵古柳下麵,點上一堆篝火,然後將樹一搖,成群的知了都往火堆上飛落。白天常用嚼爛的麥粒做成的黏筋去黏知了,這可比晚上用火堆吸引難得多了。為此,季羨林天天盼望著黃昏早早來臨,一到晚上便玩這種遊戲,經常是樂此不疲。到更晚一點的時候,季羨林便常走到葦坑邊上,抬頭去看那晴空中的一輪明月,只見月亮清光四溢,與葦坑水中的那個月亮正好相映成趣。他當時還沒背過蘇東坡“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沒背過秦觀的“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裏柔情”,也沒背過歐陽修的“夜涼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千種花”和鄭板橋的“夜深更飲秋潭水,帶月連星舀一瓢”,自然還不懂什麼叫詩興。當然也更不知道朱熹的所謂“月印萬川”那樣的哲學問題。但他仍然顧而樂之,心中油然有什麼東西在萌動。有時候在坑邊流連忘返,玩很久才回家睡覺。夢中,他還見到兩個月亮疊在一起,清光更加晶瑩澄澈。後來,季羨林到過幾十個國家,在不同的地方看過月亮:在風光旖旎的瑞士萊芒湖上,在平沙無垠的非洲大沙漠中,在碧波萬頃的大海上,在巍峨雄奇的高山上……那裏的月亮雖然美妙絕倫,但是看到它,他立刻想到故鄉葦坑水中的那個小月亮。對比之下,無論如何他都感到,這個廣闊世界的大月亮,萬萬比不上他那心愛的小月亮。不管他離開自己的故鄉多少萬裏,他的心一想到這輪小月亮,就仿佛飛回到了故鄉。他在心中默念著:我的小月亮,我永遠忘不掉你![11]季羨林:《月是故鄉明》,見《季羨林小品》,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305頁。在他看來,每個人都有個故鄉,人人的故鄉都有個月亮,人人都愛自己故鄉的月亮。
冬天家中天井裏滿鋪著白雪。季羨林常蜷伏在屋子裏,他看到白色的窗戶紙漸漸灰了起來,爐子裏的火焰漸漸紅起來、亮起來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不是黃昏了。這時,他常常從風門的縫裏望出去,看灰白的天空,和那灰白的蓋著雪的屋頂。半彎慘澹的涼月印在天上,雖然有點淒涼,但仍掩飾不了黃昏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