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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審和走後門,斷了我的大學夢 发布日期:2026/4/21 来源:國際日報 打印

19763月,中國政治大環境處於黎明前的黑暗,我的人生境況也落入了低谷;經過一段時間的精神煎熬,做出了一個決定:離開已下鄉6年的黑龍江德都縣,轉點去父親的老家揚州,繼續插隊落戶。

329日早晨,乘坐縣城的大客車離開,當車輪滾動視野所及,是團結公社的村屯,它們被皚皚白雪所覆蓋,窗外熟悉的一切漸行漸遠,心裡湧出說不清的感覺,愛恨交織、眷戀與不甘……

又一次想起巴爾扎克在《賽查皮羅多盛衰記》中的一段話:“苦難對於天才是一塊墊腳石,對於有才能的人是一筆財富,對於基督徒是一口受洗禮的池子,對於弱者是萬丈深淵。”我曾把這段話作為人生座右銘,臨下鄉前,用鋼筆抄寫成字條,貼在木箱的內蓋,每次打開箱蓋總會看一遍。誠然我不會狂妄到以天才自居,但至少以“苦難是一筆財富”來勉勵自己。當下我以這種方式悄然離開“大有作為”的“廣闊天地”,是否該歸入“弱者”而沉入萬丈深淵?我的內心是不服輸的。

(一)

1964年,我以優異成績考入上海市重點中學南洋模範中學。南模的籃球常年保持全市中學生冠軍,數學方面也很有名氣。66屆、67屆開始試用蘇步青主編的《數學》(將代數、幾何合併),數學老師給我們的課堂訓練題又多又有難度,且在規定的時間裡完成(記得有一本課外練習冊有8872道題,號稱攀登珠穆朗瑪峰)。老師帶著自豪的口吻:你們的數學進度,已經達到普通中學高一的水準了。英語的進度是一學期學完一冊,普通中學是兩學期學完一冊。

自小我喜愛體育運動,在康平路家院子裡玩單杠、立地跳遠、跳繩是我喜歡的項目。南模校運動會上,我的鉛球是年級第一名,超過高一年級第一名1米多。 

19666月文革開始,一切都被顛覆了。抗戰時期參加革命的父親母親,被打成走資派,隔離、審查失去自由。父親范征夫,17歲參加抗日遊擊隊,在新四軍隊伍裡先後擔任幾個區的區委書記、區長,身經多次戰鬥曾任溧高警衛團營長兼教導員。文革被造反派打成“陳(丕顯)曹(荻秋)死黨”“死不改悔的走資派”,被審查、隔離八年之久。母親的單位以整黨建黨,不能恢復組織生活為名,強迫我去黑龍江德都縣插隊落戶。

9年的插隊生活,曾多次夢見自己考進了大學,在教室裡和同學們愉快地交談,醒來卻是一場夢,身處異鄉一個人躺在冰冷的炕上,孤單的內心要經歷多少悲喜沉浮……

19723月,北京工學院到德都縣來招生,9個名額分配到上海知青比較集中的太平公社、建設公社、團結公社,每個公社3個名額。這年上大學的要求:本人報名、群眾推薦、領導批准。所謂推薦,按三個裡面選一個的原則,從生產小隊到大隊,到公社,到縣裡,通過三次篩選,已經是271了。

這年的招生結果,太平公社的上海知青楊東平,建設公社的上海知青顧偉被北京工學院錄取了。楊東平的父親原任上海市委組織部部長,這時剛剛解放,楊東平政審通過了。顧偉下鄉前是上海中學紅代會常委,據說下鄉後當了縣革委會委員。

第一次報考大學對於我來說,參加完體檢後就沒有下文了,父親的原因我的政審沒有通過。所謂政審就是查本人政治表現、查家庭成員、查海外關係……父親的政治問題沒有解決,隔離審查遙遙無期,對於他本人,對於家庭的成員都是至關重要,甚至致命的!

父親從1956年始主持寫上海市《政府工作報告》,是市政府的主要筆桿子;張春橋(時任柯慶施秘書)是上海市委的主要筆桿子,張春橋發表文章《論批判資產階級法權》引起毛的關注,後成為他騰雲升遷的機遇。張希望父親寫文章呼應他,父親因與其所述觀點不同,拒絕了。1962年,在一次市委常委會上,討論張春橋夫人提拔為新華社上海分社副社長的問題,因她曾經叛變演過漢奸劇,父親表態“不宜提拔”,又得罪了張春橋。

文革初期,張春橋指使徐景賢的夫人葛蘊芳,勸父親揭發“陳(丕顯)、曹(荻秋)”問題,又被拒絕。到了196612月,張春橋派他夫人李文靜坐鎮市人委(市政府)辦公廳,指揮造反派指定打倒范征夫。

(二)

1973年的大學招生似乎開始走上正軌,除了層層推薦,公社對報名者進行文化考試,一輪淘汰後,縣裡又進行考試。考作文時,監考老師站在我的桌旁看了一會兒,似乎對我的作文有興趣。

考試結束後,碰巧在縣城的馬路上遇到這位監考老師,他握著我的雙手說:“我看了你的作文,寫得很好,你肯定能錄取!”當時我的內心五味雜陳,憑我67屆南模中學的底子,文化考試應該沒有太大問題,但政審能通過嗎?父親還在“五七”幹校勞動,政治問題並沒有解決啊。

不久,全國報紙刊登了張鐵生的文章《一份發人深省的答案》,自此“白卷英雄”張鐵生橫空出世,當年全國考生的考試成績全部作廢。這年上海外國語學院來我縣招生,給了1個名額。因為是外語專業,招生組特意安排了對考生的面試。這天晚上,縣文教科安排我住在縣委招待所,和招生組同志同住一個房間。因為全縣就我一人參加面試,我心裡特別忐忑:這麼好的機會,一定要好好把握。但父親的政治問題並沒有解決,錄取的學校又是在上海……那一夜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回到生產隊我耐心地等待消息,一天天過去了,同大隊的北安知青都到學校報到了,我還是沒有等到消息。後來才知道,又卡在政審上,最終上海外國語學院的名額轉到其他縣去了。

(三)

1974年,上海交通大學給德都縣兩個招生名額,是內燃機系和鑄造工藝及設備系。內燃機系屬絕密專業,政審要求嚴,建設公社的上海知青忻曉笛被錄取了,他的父親在上海財貿口工作,政審時他的父親已經解放了。

這一年,這兩個專業都非常吸引我,一方面想通過上大學回到上海,另方面對於上海交通大學有特殊情結,因為上海交大的前身是南洋公學,而南洋模範中學以前是南洋公學的附屬中學,南模的畢業生被錄取上海交大的比例很高。自然作為南模生,上海交大是我求學的一個夢想,由於政審沒有通過,我和上海交大擦肩而過成為終生遺憾。

1975年初,在鄧小平複出,主持中央工作的大環境下,父親被審查了8年之後,“回班”了,也就是屬於人民內部矛盾了,但還留有一個尾巴“敵我矛盾作人民內部矛盾處理,留黨察看兩年”,他可以不用下大田勞動了,回市里參加一個古文注釋組,組長裴先白(原任市財辦主任)。據說那時毛主席視力很不好,閱讀古籍有困難,上海有關部門專門找一些人,將毛需要閱讀的古文進行注釋、校對,印成大字本供毛閱讀。老幹部中也挑選了古文底子好的、屬於人民內部矛盾的參加這項工作。

這一年我在農村的處境也有了很大改善,終於在24歲時入團了(再過一年入團就超齡了)。還有一件偶然的事改變了我和我們上海知青的處境。大隊黨支部書記劉久祥腰部長了一個腫瘤,德都縣醫療條件有限,他就到上海來檢查治療,住在我們家一個多月。父親托人到第六人民醫院找到院黨委書記,專門安排了專家就診,最後確診為良性腫瘤,做了手術摘除。劉久祥書記在上海得到良好的治療和康復,回到大隊後,上海知青的處境有了明顯改變,他們已不用下大田勞動了,幹一些農村人說的輕巧活,如看靑、打更、看水庫值班、當教師等,只要你開口,劉書記就給安排。

1975年縣裡招生名額下來了,我所知的上海院校有:上海師院政教系,上海第二醫學院口腔系。我依然被一級一級推薦到縣裡。到縣裡打聽才得知,口腔系只錄取女生,不要男生,那麼只剩下上海師院政教系一個名額了。往年因政審被卡,連連落榜,今年會有希望嗎?

對於已下鄉5年勞動鍛煉的知青,多麼希望通過上大學改變自己的命運。從縣城回村子的路上,我掂量了自己的各方面,感覺這次上海師院的錄取非我莫屬,希望很大:政治上我已經入團,父親的問題已經作“人民內部矛盾處理”,不會影響到我上大學了。幾年的大學招生,縣文教科對於我的情況已經很瞭解。我愛好體育每年參加縣運動會,多次獲得縣鉛球、鐵餅、標槍、手榴彈第一名;跳高、跳遠公社前三名的成績,為團結公社和前進大隊增光,在縣裡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因為在知青點表現突出,我已經是大隊三結合領導小組成員。在農村我發揮自己的特長,大隊部牆上的標語口號,是我用大排筆書寫的。我已經在大隊辦的前進學校(一年級~七年級的小學連中學)教書2年多了。從教一年級~五年級的全科教師,上升到教六七年級的中學生,我把全部心思放在學生身上……

(四)

在等待上海師院錄取通知時,半路殺出個程咬金。1972已去北京工學院上學的顧偉,在離開德都縣兩年後,通過關係,把他的弟弟從呼瑪縣調到了德都縣,因為呼瑪的上海知青太多,不容易有機會上大學。顧偉弟弟調來後被借到縣委宣傳部,1975年的招生,在縣宣傳部長張某某的幫助下,生生把我擠掉了。

這一年,有省、地聯合招生組的同志在縣裡調研,我找到一位負責的女同志反映情況,她說已聽到這方面的反映,但縣裡已經定下來了,她也無法改變。她給予一番安慰後,答應過幾天去黑河地區開會,看看有沒有可能調劑一個名額過來。

所有錄取的人都走了,我也沒有等來所謂調劑的名額,等來的卻是顧偉的弟弟去上海師院讀書後,把他的女朋友從呼瑪調了過來,就調到我們團結公社。據說副書記曾經在呼瑪工作過,與她的關係很好……這個消息於我而言打擊巨大,即使等到下一年招生,我還會有希望嗎?

我在黑龍江下鄉六年了,四次上大學都沒有走成,原因種種,是何等令人傷心啊!從每一年的5月份聽到招生資訊,報名、體檢、政審、等待……到9月份的徹底絕望,再到下一年的重新期待,我的精神承載了巨大的壓力。加上繁重的農業勞動,宿舍裡大家收工後勞累都不願意做飯,饑一頓飽一頓的,終於我病倒了。天天發燒38.℃以上,大汗淋漓衣服全濕了,放在炕上烘乾了再穿。我以為是感冒,吃些退燒藥沒有重視,但半個月過去了,還是天天發燒。有一天,村裡剛從遼寧過來的赤腳醫生說了一句“可能是傷寒吧?”引起了我的重視。這時候同宿舍的沈京文也被傳染到了,我們一起到德都縣醫院去看病,碰巧那天醫院停電,我們沒有看成病。後來上海家裡寄來了氯黴素,服用了一個多月才漸漸康復。

幾年以後,我南模的同班同學因為上大學被人擠掉,精神失控在安徽蒙城的建築工地跳樓自殺了(他的母親曾任上海市委常委、公交政治部主任),這個消息令我震驚!作為上海南洋模範中學的學生,我們為了獲得原本該有的資格,但生生被剝奪的大學夢,究竟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19764月我轉點到老家揚州插隊,又一個消息迎頭痛擊,轉點插隊的知青,必須滿三年才有資格報考大學。

1979年隨知青大返城病退回到上海,這年我已經28周歲了,超過了大學報考的年齡。我夢寐以求的大學夢徹底破碎了!

2024.8.23完稿于伊春

(文章選自網上,來源:徐慶全與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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