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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传 发布日期:2026/8/31 来源:國際日報 打印

清華研究院和“四大導師”,是清華人文學科最初的輝煌,也是最終的輝煌,後來一直沒有超過“四大導師”那個時期。

吳宓作為籌備處主任,親自去請王國維來擔任導師。他到了王國維家裡,行三叩首禮,使得王國維很感動,覺得吃洋麵包的這個年輕人還很尊重自己,所以很痛快地就來了。1925年,王國維住進清華園南院靠西的中式房屋。每天上午,他從這裡走到清華學堂上課。下午和晚上,他回到書房讀書和寫作,過著內向而不善交際的生活。就是在這裡,他寫出了20世紀中國美學的重要著作《人間詞話》。王國維精通英文、德文、日文,使他在研究宋元戲曲史時獨樹一幟,成為用西方文學原理批評中國舊文學的第一人。

吳宓、梁啟超又向曹雲祥極力推薦陳寅恪,吳宓是最早發現並驚服陳寅恪才能的人,他早在留美結識陳寅恪時,即馳書國內,斷言“合中西新舊各種學問而統論之,吾必以寅恪為全中國最博學之人”。經過他的推薦,清華研究院三天之內就下聘書。當時,陳寅恪還在柏林大學學習。1925年,陳寅恪從德國回來,走進清華園。

吳宓又聘請了趙元任。

除了吳宓,還有一位導師沒有進入國學院“四大導師”之列,他就是“中國人類學和考古學之父”李濟。李濟1911年考入清華學校,因為善於辯論和演話劇而聞名全校。清華研究院成立時,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趙元任是教授,李濟是講師,年僅29歲。可能是因為年齡太小,也因為人類學和考古學不被視為“國學”,李濟有大師的身價,卻沒有大師的稱號。

吳宓到清華研究院,是其人生的轉捩點。季羨林說:“他坦誠率真,十分憐才。學生有一技之長,他決不掩沒,對同事更是不懂得什麼叫嫉妒。……也許就是由於這個緣故,他在清華作為西洋文學系的教授而一度兼國學研究院的主任。”研究院的四位學術大師幾乎不分伯仲,成為一時美談。《吳宓自編年譜》雲:“宓持清華曹雲祥校長聘書,恭謁王國維(靜安)先生,在廳堂向上行三鞠躬禮。王先生事後語人,彼以為來者必西服革履、握手對坐之少年,至是乃知不同,乃決就聘。後又謁梁啟超先生,梁先生極樂意前來。”

“四大導師”都比吳宓學問大、影響大,他如果沒有大家的胸襟,是不會懷著崇敬之情,聘請比自己強的人來自己主事的研究院任職的。吳宓一生聘用、推薦、造就、培養了一批優秀的後學,如王力、錢鍾書、賀麟、季羨林、李賦寧等,正所謂英雄惜英雄,惺惺惜惺惺。

從1928年1月起,吳宓為天津《大公報》主編文學副刊,到1934年1月停止,吳宓總共編輯了三百多萬字,在文學副刊上面發表的文章大約有一百多篇,所撰編者按語更是不計其數。在他的努力下,文學副刊獲得各界好評。副刊以報導文學發展動向、發表文學作品為主,以學院派風格見長。在形式方面不拘一格,新詩、舊詩紛呈,文言文、白話文並用。副刊還通過紀念世界文化名人,介紹中外傑出的文學家、史學家、藝術家和他們的作品,廣開讀者心智。當時吳宓任教於清華大學,副刊的編輯通訊處也設在清華園。每期稿件都是由他在北平編好後再寄往天津,交《大公報》發表。他精選材料,不畏不懼,不慌不怠。“他對工作十分認真負責,從組稿、寫稿、編稿到版面都由他一個人來組織籌畫。所有的稿件,都是字字工整,非常清楚,就是別人的稿件,字跡不清楚的,都要重抄一遍,生僻的字,在旁邊空白處另外寫一個大的,還畫上一個小圈。至於用什麼字型大小,用什麼格式,均用紅筆加以說明,字跡同樣是工工整整,一筆不苟,為排字房提供了諸多便利,同時也表現出一個文學家的嚴謹,對編排技術的追求。他對編輯業務的嚴肅認真給《大公報》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受到讚譽。”[20]侯傑、秦方:《吳宓與〈大公報·文學副刊〉》,載《大公報》2002年6月2日。他在選稿的時候﹐非常注意稿件的品質。對於一些有潛力的作者極力推薦,還積極鼓勵他的學生,如賀麟、季羨林等給文學副刊撰稿,並給予切實的幫助,以促進青年的成長。

吳宓在清華大學給季羨林上的課有兩門:英國浪漫詩人、中西詩之比較。前一門課,他讓學生們背誦浪漫詩人的詩句,有時候要求背得很長很長;後一門課,他講的是一些中國的古詩和西方的詩,也講一點有關的理論,只是季羨林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在他的影響下,季羨林當時也寫了一篇中西詩學比較的論文,是把陶淵明與英國的一個什麼浪漫詩人做了一點比較,自己覺得因為有點“拉郎配”的味道,所以也比不出什麼名堂。

吳宓的比較文學研究沒有什麼文章發表,季羨林沒有看到這方面的文章,季羨林看到他的文章大多是連篇累牘地論述白璧德的。1933年,季羨林結束了大三的課程上了大四,與吳宓的接觸才多起來。聽同學王岷源說吳宓流露過一個意思,想找學生們幫忙辦《大公報》文學副刊,季羨林一時衝動,很想一試。他自己曾經翻譯過一篇《從馬婁到歌德、浮士德傳說之演變》的文章,便抄好了稿子,在歌德百年祭的日子,找了幾次總算找到了吳宓。吳宓和他談系裡的各種功課,談《大公報》文學副刊。他讓季羨林讀英國《泰晤士報》文學副刊。季羨林以後便經常去拜訪吳宓,感到他說話非常坦率,也感到他性情古怪。季羨林寫的一些文章,請吳宓指正後在報上發表了。當他從吳宓那裡拿到10元稿費時,那個高興勁是可以設想到的。吳宓也出一些題目讓他寫,如紀念美國詩人薩拉·蒂斯代爾的文章,就是吳宓佈置給他的任務。季羨林從圖書館借了美國自由派的評論週刊《新共和》和其他參考書,忙著來寫這篇文章。西洋文學系開會,吳宓作為系主任搖頭直臂,神氣十足,令人噴茶。吳宓開的課中西詩之比較,季羨林的論文他只給了個I分,這僅是第四等。季羨林覺得受了好大的委屈,因為不如自己的論文,卻拿到了高分。他拿到分數的那天晚上,心裡那個不痛快一直沒有辦法扭轉。他覺得自己是受了侮辱,在心裡罵了一句:真混天下之大蛋!

在吳宓的鼎力推薦下,季羨林和幾個舞文弄墨的青年學生,經常給《大公報》文學副刊寫些書評和散文一類的文章,因而他們無形之中形成了一個小團體。學生們經常到他那在工字廳的住處去做客。工字廳這個院落,菏花搖曳,藤蘿纏繞,吳宓的住處被稱為“藤影荷聲之館”,屋裡掛著黃節題寫的“藤影荷聲之館”字幅。吳宓自稱“奠居”,希望有更合適住這裡的人來住,自己不過是為他們將來在這裡住得更好打個前站,他甘做名師的護衛走卒。有時候,他也請學生們到工字廳的教授餐廳去吃西餐。過去他請吃飯的時候經常是一角五分錢的客飯,所以對他請客,學生們不是太感興趣。但是他們去了,才發現這次是頗耗費的。那是在1933年11月24日,吳宓請季羨林他們正式吃西餐,他因為是第一次吃西餐,刀叉布前,眼光耀目,他只得模仿別人的樣子拿刀拿叉。在飯局上,季羨林看到了年輕教師王力。王力談到他在法國留學的經驗,他既沒有公費也沒有私費,只得憑著給商務印書館翻譯書稿掙錢。他的這種精神,給了季羨林很大的勇氣。雖然沒有機會與王力說上幾句話,但從此卻認識了他。這在當時教授和學生間存在著一條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的鴻溝的情況下,是非常難能可貴的。每念及至此,季羨林就感到一陣溫暖。季羨林感到溫暖的當然還不止這些,學生們還可以無拘無束地通過刊物與教授開玩笑。當時他們常開玩笑的教授有兩人:一個是俞平伯,一個就是吳宓。學生們辦的雜誌《清華週刊》,形式活潑多樣,文章生動犀利,圖文並茂。有一天,俞平伯大發豪興,剃了個光頭,大搖大擺地走上講臺上課,學生們感到愕然。於是學生們就在週刊上發表文章,諷刺俞平伯要去當和尚。

在季羨林他們這些學生眼裡,吳宓是一個奇特而矛盾的人。李森在《吳宓:在聯大受氣》(《作家》2001年第4期)一文中這樣形容吳宓:吳宓真是舉世無雙,只要見他一面,就再也忘不了。吳先生的面貌呢,卻是千金難買,特殊又特殊,跟一張漫畫絲毫不差。他的頭又瘦削,又蒼白,形如炸彈,而且似乎就要爆炸。鬍鬚時有迸出毛孔欲蔓延全臉之勢,但每天清晨總是被規規矩矩地刮得乾乾淨淨。他的臉上七褶八皺,顴骨高高突起,兩腮深深陷入,兩眼盯著你,跟燒紅了的小煤塊一樣——這一切,都高踞在比常人高半倍的頸脖上;那清瘦的身軀,硬邦邦,直挺挺,恰似一根鋼棍。[21]李森:《吳宓:在聯大受氣》,載《作家》,2001年第4期。季羨林認為,他古貌古心,表裡如一;在別人寫白話文、寫新詩的時代裡,他寫古文、寫舊詩;他反對白話文,但又十分推崇用白話文寫成的《紅樓夢》;他能同青年學生們來往,但是又顯出一副儼然凜然的樣子;他看起來嚴肅、古板,但卻又有一些浪漫的戀愛史。而和吳宓開的玩笑正是由於他談戀愛引起的。

有一次,吳宓高興起來,把自己寫的愛情詩《空軒十二首》在課堂上發給同學們。大概是在1933年,吳宓與毛彥文戀愛失敗後,寫成《海倫曲》這首長詩,以舊體詩寫西洋故事;又作《空軒十二首》,每首詠與其相知的現代女性,自題“中國詩人,自離騷以下,常以男女喻君臣之際會。西方詩人如但丁,羅色蒂女士等,則以男女喻天人之接引。……均以男女至情,可以深托思慕,其苦樂成敗,又極變化奇詭之致故也”。就在毛彥文出嫁之日,吳宓獨坐在空房作組詩,發洩煩惱:

 

吳宓苦愛毛彥文,

三洲人士共驚聞。

離婚不畏聖賢譏,

金錢名譽何足雲!

做詩三度曾南遊,

繞地一轉到歐洲。

終古相思不相見,

釣得金鼇又脫鉤。

賠了夫人又折兵,

歸來悲憤欲戕生。

美人依舊笑洋洋,

新妝豔服金陵城。

奉勸世人莫戀愛,

此事無利有百害。

寸衷擾攘洗濁塵,

諸天空漠逃色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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