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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承事件 发布日期:2026/10/20 来源:國際日報 打印

大批量知青下鄉的時候大軲轆車正在淘汰,生產隊逐步換上充氣輪子的膠輪車,俗稱氣馬車。眼看夏收到了,麥子收割後還要往地裡送糞,馬車天天都不得空。軸承運轉一年了,得拆卸清洗油泥,維護軸承軸頭,加黃油,緊螺栓,補氣啥的。

這差事落到賀留根頭上,他爹開過修車鋪,耳濡目染,況且維護軸承這活路他幹過多次。沒想到沒過三天,軸頭就傳出刺耳的咯卟聲,車輪晃蕩,顯然軸承壞了。車把式立即告知生產隊長,一檢查,軸承裝反,滾珠和軸套擠壓咬合碎了。頓時,隊長的臉黑繃下來。

隊長大聲道:“去把留根給我叫來。”蹲在軸頭前的車把式,放下拆下的零件起身去了。隊長還在嘶吼:“狗東西,這是破壞大型農具,今兒黑開他批鬥會。這個地主崽崽!”留根是老地主的孫子,他爺死了多年,流毒可謂源遠流長。

晚上約麼十點來鐘,批鬥會在草屋,就是飼養室外的場地上舉行,隊裡二十幾戶人家主要勞力參加,有的帶著小板凳,有的席地而坐,牛糞味、驢尿味熱烘烘地蒸騰,身後的驢吃草,牛反芻。留根蔫頭耷腦站在人畜中間。看耍的孩子們圍成外圈。知青小邵、小何站在隊長身後。

隊長日媽搗娘地先罵了一通,會計責問道:“你為啥破壞隊裡的氣馬車?眼看要用車了。你良心狗吃了?”

“我不敢破壞,天熱,一時犯迷糊,才把軸承裝反了。”留根在為自己開脫。

隊長惱怒至極:“你牙齒都吃黃了,裝反了?生你的時候,你爹媽咋不把你那頭跟毬裝反呢?”

底下一片哄笑聲。小何笑得很響亮,小邵強忍住沒有笑。隊長可沒笑。按輩分,隊長應該叫留根媽一聲嫂子,叔嫂無忌,所以隊長可以胡噘亂罵。

最後隊長宣佈:“下次大隊、公社要義務工,罰留根出二十個工。隊裡不計工分。”最後喝令道,“滾回去。”留根聳了聳褲子,繞過人圈走了。

留根走後,會計做了總結:“這得從階級根源上找原因,生產隊集體絕不允許任何五類分子破壞,大家眼光要關注留根的一舉一動。他不是今天才壞的。”說著,敘述了一段往事,其實除了小邵、小何,其他人都知道。

留根那年大約沒有十歲。送子娘娘廟對面住著一位寡婦,只有一個閨女嫁在外縣。好不容易閨女回家看娘,帶著一包馬糞紙包的點心,對娘的一片孝心。半夜,留根帶著六七個半大娃娃,圍在老寡婦窗下、門口鼓噪道,“八格牙路,皇軍來了來了的”。天爺哩!這日本兵才走了幾年,這就又來了。於是,老寡婦踮著小腳,抱上鋪蓋從後門顛了。這留根和一幫小崽崽進屋,把點心提到場上麥秸垛旁分吃個精光。確實沒錯,這小子不是今天才壞的,自小就賴。

“再有類似情況,我們報公社治安股處理。”隊長宣佈散會。

得趕快買兩副軸承更換,哪來的錢呢?隊長作難了。賬上沒錢,會計也頭大。有難事,找老瞎。老瞎是真瞎,老光棍,解放前走南闖北,在隴海線上扛大包,兼做包工頭的打手。聽評書墜子,跟算命先生侃命運流年,嫖妓女上牌桌,算得上光怪陸離,見多識廣。後來瞎了,回家,鄰里糾紛,婆媳拌嘴都要到他那裡去討個公道。由於他住在村子偏北,所以促狹鬼把他的住處稱之為“北政府”。

“北政府”眼瞎心不瞎,懂得生產隊對他的好,沒有明確宣佈他是五保戶,但起碼人均口糧是足額發放的。他手上有幾個閒錢,那是他三間祖屋垮了,屋土是好肥料,他不往自留地上施,全部用馬車運到生產隊大田,撒了屋土的那塊田的玉米長得格外好。賣磚瓦的錢,他藏得嚴實得很,任誰休想找到。隊長找到他道出了實情。老瞎慨然應允道:“我拿二十元出來,買軸承要買好的,洛軸廠出的。兩副大概十六元,另四塊錢作為車費。去鄭州買,坐火車去,比到縣上還方便。最好派倆知青去,順便讓他們回家一趟,有個耽擱也不用掏旅社錢。回家了麼,總有口飯吃,飯錢也省了。”老瞎給隊長分析得頭頭是道,也省到家了。

隊長說:“倆孩兒坐車回家從來不打票。”

老瞎回答道:“橋歸橋,路歸路,你不能算人家蹭車的條。車票錢得算上。你等著。”隊長老實地蹲在門墩旁,老瞎進裡屋取錢去了。很摸索了一陣兒,連零帶整拿出二十元。一分不差。

“先說好,麥罷賣餘糧還錢。最遲不能拖延到秋後賣棉花。我是活了今天沒明天的人。”老瞎要求道。

“叔哩,我的親叔,你放心,侄兒感你的大恩哩。”隊長道了謝,心裡不停地念叨,上次政府獎售一袋化肥也是老瞎借給的錢,真是“北政府”呢。管用。

第二天早上,往南的火車開過來了,倆知青在機車和列車的連接處上下旅客的過道坐下。足夠寬,即使四個人蹭票,地方也有剩餘。到鄭州站,順著道岔走,順利出站。誰知當天下午,小邵又乘車跑回村了。忙不迭找到隊長:“我們下車就到五金商店去了,7205軸承有貨,可是買這麼個熊玩意兒居然要公社證明,起碼得是大隊一級。沒辦法,家都沒回我就又回來了。”

隊長吃驚道:“沒想到還有這齣戲,有錢都買不來東西?”隊長略思忖道,“我讓會計去大隊開證明,為保險起見,再到公社加蓋公章。謝天謝地,幸虧公社就在咱村,要不可誤事了。”

第二天一早,小邵帶上兩級證明又蹭車去了省會。要不社員誇小邵是個好孩子呢,他和小何買了軸承,急匆匆回家吃了午飯,沒過夜,就兩人腳跟腳廝跟著回了村。交給會計一張十六元四角錢的購貨發票,剩下的三元六角錢如數上繳。省下的是兩人三趟的車票錢,沒花住宿、伙食費。

隊長緊攥著零錢誇獎道:“倆實誠孩子!將來有招工指標,捨下我這副老臉下死力湊你們。”又轉身對會計說,“把留根那狗日的叫來,我當面給他交待。”

留根趷顛趷顛來了,隊長把還沒有開油封的軸承交給他:“嶄新的,牌子貨,今兒後晌把軸承給我裝好,再出一點問題,仔細你的皮。非叫你媳婦給你往公社治安股送飯。”

太陽大,留根掂過來一隻小板凳,草帽遮臉敞著懷坐在車軸前吭哧吭哧開始幹了。小心又小心,生怕出一點兒差錯。軸承裝好,還費力地鑽進車底下,掙紅臉扛起半邊車,用木杠子支著,讓車輪懸空,腳踢輪子空轉,試試有無曠動,鬆緊是否合適。直到車輪轉動不滯澀,又沒有一點兒聲息。才用袖子揩去臉上的汗。接著幹另一邊……。

麥收,大車一趟又一趟,地裡、場上來回轉,順順當當沒出一點事兒。每次出車,車把式踢踢輪胎,都很滿意。

麥子在打麥場上反復晾曬,請大隊質檢員帶了儀器檢查了麥子水分含量,合格。才用大車,布袋摞布袋地裝滿車去糧庫繳公糧。社員分了口糧,收到賣餘糧款,隊長立即令會計拿二十元給老瞎送去:“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收罷棉花,縣裡要求加強水利建設,維修干支斗農毛渠,各公社派民工出義務工,生產隊出五個壯勞力,留根是隊長第一個點到名的。走前,隊長跟他們簡短交待:“好好幹,這次倆知青也是頭次參加縣裡組織的大會戰,小邵、小何去見識見識,修渠也沒啥技術活,跟著幹就行。起碼你們不用自己做飯了,省多少麻煩。去了大家跟各村的人好好相處,尤其不許招惹人家的媳婦閨女,惹了事就是攤上大事,我有經驗。到時候老子首先打你們的屁股。信不信?特別是留根,你是將功恕罪哩,我不罰你,那場事兒就算了。”那場事兒就是軸承裝反的事兒。大家稱是,留根更是點頭如搗蒜。

隊長一邊走一邊想,等他們修渠回來,沒幾天就該過年了。風風雨雨,疙裡疙瘩一年又快過去了。生產隊得慰問一下“北政府”,老瞎生活得有保障。叫小邵、小何回鄭州過年多住些日子,沒啥要緊的事兒,不用把孩子逼得那麼苦。

【作者簡介】徐鴻裕,男,成都66屆高中畢業。68年投親靠友到黃河邊舅舅家當知青,後回城做臨時工。78年恢復高考,就讀四川師範大學中文系。任中學教師、成都雙流區文化館副館長、政協副秘書長、常委。留職停薪,受聘高校任《現代漢語修辭學》教師多年。現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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