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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10/20
来源: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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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四十年前的我,曾是陝北一個叫咸陽寨村的一名“赤腳醫生”,這個加雙引號的赤腳醫生並非冒牌,而是一度較受貧下中農擁戴的。
眾所周知,湘貴川人嗜辣如命,有“不怕辣、辣不怕、怕不辣”的說法。其實陝北人也吃辣,有一著名的飯食就是油潑辣子面。必須用八百里秦川的面,吃起來筋道;二是菜籽油;三是三邊(榆林地區定邊、安邊、靖邊所產)的大粒井鹽;四是當地產的秦椒,四要素缺一不可。湘貴川氣候潮濕,吃辣有情可緣,陝北乾旱偏又吃辣,原因就是無水缺菜。乾燥→吃辣→上火→牙疼就成了陝北多發病普遍因果,婦女尤甚。
1969年麥收一天的早上,大隊革委會副主任季雨平婆姨牙疼,我從地頭一趕她家,看到她正哈喇子順著嘴角流,捂著胖起來的腮幫子在炕上打滾呢。手掌虎口內側的合谷穴是治牙疼主穴,剛看完半本《赤腳醫生手冊》的我,自覺深諳醫術,一個小小牙疼何須“望聞問切”,只管摁住穴位一針下去,問,疼不?患者吸溜著腮幫子答:麻。大喜,加點上下提拉的手法,動作麻利嫺熟,一根煙功夫不到,再問疼不?不疼咧,真不疼咧。雨平婆姨咧著大嘴笑,全然不顧殘存唇角下巴的涎液。
我很有成就感地走在重返地頭的路上,雨平滿脖子汗流地在身後喊:又疼咧,又疼咧!得,又馬不停蹄折返回去,才知她婆姨牙不疼改了肚疼。問了幾遍,那女人才漲著個滿月紅臉:“俄(我)有了嘛。”有了啥?“有了娃嘛。”我白毛汗當時就下來了:合谷穴孕婦忌針!毛主席的話: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還有一句:迫害貧下中農、革命領導幹部及後代……。她已開始二次在炕上團團打滾,我則在地上團團轉磨,撞牆的心陡然而生。
在撞牆慘劇發生前,逮虧隨我趕回來的雨平及時在旁提醒:“要不,咱找馬子奇看看?”我想都沒想就竄了出去,那時我才知道啥叫離弦之箭了。雨平更是疾疾風緊隨其後。一路狂奔,一頭扎進並直接衝入馬子奇家土窯裡。
馬子奇,六十多歲、個矬形醜精瘦乾巴,眼球晶體混濁發黃,下巴三綹發黃稀疏的山羊鬍,文化程度自然。先是學習張思德、紀念白求恩,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一通好言相邀,幾番交涉末果。性急之下,我一把奪下雨平肩上的漢陽造(1969年珍寶島事件爆發,陝北以自然村為單位成立民兵組織,並配發無子彈步槍),無子兒的槍管剛剛端平還未指向子奇,篩糠的子奇已經就範。
三人一路小跑趕到雨平窯洞,那女人已是頭拱炕沿,大汗淋漓,髮若篷草。奇怪,平時佝僂著腰蹣跚邁步從不敢正臉示人的小老漢馬子奇,竟箭步翎腰竄到炕中央,柴禾掍子般的糙手一把扳過雨平婆姨的豐腴手腕,這女人淚眼朦朧眼巴巴多望著上炕的救星,眼神殷切。子奇按住女子脈管,半晌不語忽驚乍道:“脈象脈數細如抽絲,命懸一刻。”都火上房了,不,要人命了,老東西還他媽有功夫咬文嚼字!
片刻,縣老爺拿堂般,口中含著痰音兒斷喝:“速速備下三年以上的陳草帽一頂,絞碎;三年以上的燕窩一隻,搗碎,不得擇撿,一律下鍋。中火煎至半個時辰,不須箆淨,趁熱服下即可保胎。”
啊!什麼亂七八糟的,是保胎呀,還是要殺人啊?啊!這分明是階級報復啊!瞧人家中醫,不是“知母”就是“半夏”,不是“當歸”就是“鳶尾”,多詩意多文化的中醫草藥啊。得嘞,今兒就今兒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有病亂投醫,我治死了我償命,他治死了我陪綁,老少爺們上法場。
這廂一閃念,那廂又有了動靜,“懷娃小、月份少、來得早、趕得巧,否則母子命難保。”子奇眯縫著老眼,盤腿坐在炕上,抽著“頂死牛”的大青葉旱煙吞雲吐霧,不知是得意,還是幸災樂禍,就這麼面無表情地叨咕著。臨了大喝:“楞啥?還不快去尋藥!”
十五分鐘後,“不得有誤”得令的我,雙手捧著從前村寡婦“鐵老婆”家窯頂上強摘下的土燕窩,聽憑身後“鐵老婆”踮著如粽小腳,“狗松娃,驢日的,天殺的,雷劈的,活造孽”一路追罵下,狗顛兒屁股三兒似的絕塵而去。院中刨個土坑,支個破砂鍋,架柴點火。缺邊少沿,日曬雨淋被汗漚得發黑破草帽剪碎,與土燕窩同時下鍋。水面翻騰著破碎的麥秸、泥土、碎樹技和打著旋的燕子殘羽及大便。院子上空漸漸聚攏、彌漫著一股,我空前絕後再末聞到的,以腥、騷、臭、酸為主的,濃烈無比的令人窒息的雜陳氣體。掩鼻屏息間,不得己狂吸空氣後的令人作嘔,同樣也一令院內的公雞母雞炸著翅,爭先恐後地倉皇逃竄,以住圈內歡快的豬們尖利地扯著嗓子,與窯內孕婦的呼嚎遙相呼應,此起彼伏。
鍋內一鍋粥,院內粥一鍋,窯頂、牆頭、院門分佈著被奇怪氣味和淒厲哀嚎聲引來了抄著手兒的婆姨、棱著眼兒的娃娃,他們木然看著、聽著、聞著。其中包括剛安靜下來的鐵老婆。鐵老婆與另一在場婆姨比較認真地討論並達成共識,認為這種氣味如持續下去,非但不能保胎下面,也許會把季雨平兩個月的貧下中農後代從上面嘔吐出去。當然也受到我嚴肅的批評,理由是:不懂科學。
半點後,粘稠的藥粥熬好了。雨平婆姨被雨平捏著鼻子,強行仰脖灌下的同時,馬子奇的眼神稍縱即逝閃過一絲鄙夷,在坑沿下磕磕煙袋鍋,在人群齊刷刷讓開的夾道中揚長而去。身架依舊佝僂,步履依舊蹣跚,退場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勝者恣態酷似當年登上灘頭的麥克阿瑟。
晌午收工,烈日當頭。只見沒事了的雨平婆姨圪僦在自家院牆下,捧著個粗瓷大碗,恨不能蓋到臉上,大口吞咽著油汪汪的油潑辣子面且滋滋作響,模樣特自得,特溫暖。但願如此!最使我不能容忍的是,牙疼治癒者對我的擦身而過,採取了視而不見態度。我曾想,你好了牙忘了疼,下次再疼本人決不伺候。也怪,那婆姨從此油潑辣子面敞開吃,牙疼病卻再沒犯過,是季雨平親口對我說的。
同時破草帽土燕窩主治安胎兼治火牙?也是相當一段時期縈繞的問題,但可惜再無二次臨床實踐。以後也沒有查找《本草綱目》或鄒靜之查看的《唐.新修本草》之類的書,覺得上述兩味藥比鄒靜之文中治砍頭瘡的豬屎還不靠譜。因此,本人不主張有胎動、火牙疼患者貿然試之,一則民間驗方難入正典;二則出方者早已化為骨殖,無從驗證;三則治癒者及後代雖健在,路遙難以作證。在此嚴正聲明,出了問題在下概不負責。就算我姑妄言之,您姑妄聽之,但事是真的。
至此,猛然想起一句話,可能是牟其中說的,天下沒有做不到的事,就怕你想不到,大致如此。猛然想到一件事,洋人對中國中草藥學多有詬病、貶損多少和喝童子尿有關。但有幾千年歷史中草藥中醫療法的地位照樣不可動搖,我就信中醫。
(寫於2008年)
注:1998年與同學重返舊地探訪,見到差點被我一針扎下的季雨平次子季二洪,那後生快三十了,壯得像頭牛,只是隨她媽愛牙痛。順便說一句,富農馬子奇1995年無疾而終,享年95歲,為咸陽寨長壽之首。其長子馬明月為村委會副主任。
【作者簡介】李苦李 男,清華附中66屆初中,69年插隊在陝西咸陽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