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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10/13
来源: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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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期)
但好事並不好辦,如孫立哲在我村行醫,“澤被天下”,各縣農民紛紛到我村投醫問藥,連縣城附近的也不例外,我問一位捨近求遠到此看病的老鄉,為什麼放著縣醫院不去而跑到這個山溝裡來,這位老鄉答:“這裡的醫生愛窮人。”但孫立哲名聲大振的後果卻使關家莊的老百姓叫苦不迭。當時每戶每年接待的病人在五六十人以上。一個窮隊,吃糠咽菜尚不足果腹,下工回家炕上坐著三四個要飯吃、要柴燒、要水喝的病人及“陪護”,你說怎麼辦?可惜當時不懂得市場經濟和生財之道,否則關家莊必定是全縣首富。惜哉!
沒有知青的村子想知青,因為有了知青就有了不要錢的柴油機和手扶拖拉機;有了知青的地方又怕知青,因為他們似乎並不屬於這塊土地,不知會在哪裡捅出一點不合時宜的亂子來,他們在農村的確是特殊的一群。
舉個精神病的例子吧。我們請了村裡的婆姨做飯,她的丈夫是個“疤子(即麻子)”。1971年夏,她忽然有幾天不來了,聽女生說她得了一種怪病,知青去了便好,知青不在就犯,見人便打,三五個人按不住。因我在喂牛,故晚上才去她家探病。
未到門口,就在路上發現了點點香火,走到門前,發現炕上正打成一團,而她丈夫“疤子”正在屋裡放炮仗驅“毛鬼神”呢。我不由地怒從心頭起,大喝一聲:“你們做甚呢!” 疤子愣了,她卻好了,笑嘻嘻地叫我“上炕”。問及剛才的事情她一概不知。一位老婆指著手印猶在的臉問她為何打人時,她一臉真誠:“你是我奶呢,我咋會打你呢!”
疤子說她被鬧了幾天實在支持不住了,求我陪她聊天。我答應了,在炕上有一搭無一搭的盤腿聽她倒苦水,從大伯子逼嫁到後來種種,一直到四點多鐘,她才沉沉睡去。這是她幾天來第一個“囫圇覺”。
我跑20余里去樓河找北京幹部石大夫,我才知道是受刺激所致。但她為什麼在發作時一見知青就好呢?石大夫也未說出所以然。大約是因為知青都有“氣功”。是銳氣?傲氣?還是孟夫子的“浩然正氣”?大約都有點兒。反正我知道這是不能用“惡人鬼也怕”來解釋的。
歲月的反思
在陝北插過隊的人,往往對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感情是極其複雜的,對於自己曾經以多種方式貢獻過青春的地方,說壞,不忍;說好,不願;因此,凡對大事物的評價,還宜用老子的一句話——道之為物,惟恍惟惚。
以我個人的親身體驗而論,在陝北插隊的這批知識青年,主要是實踐了“很有必要”的那個指示。毛澤東同志曾經對知識青年問題做過三次公開的指示,20世紀50年代是“大有作為”,到了1968年就變成了“很有必要”。到了1973年,居然成了“寄上三百元,聊補無米之炊”了。這三種不同風格的最高指示,反映了他老人家三種不同的心境,應該說是對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最好的“描述”,再加一句,都是多餘的。
(一)
陝北這個地方,是個老區。老區大都具備兩個特點:一是很難找到“階級敵人”。1936年就進行過土改,到1969年的時候,夠上劃富農線的都是鳳毛麟角。這就使在城裡隨便“橫掃”一下,就可以找出一批“階級敵人”的紅衛兵頗為失望。另一個特點是貧窮,幹一天也就是一兩毛錢。因此,對於知識青年講,還是“吃飯的問題最大。”插隊第一年,我們就發現越窮的地方的糧食,越難吃進肚子。陝北種的是五穀雜糧,細說起來不下20種,凡我們勉強會做的飯,都是數量極少而又好吃的,凡我們不會做的飯,卻是大量的。比如豆麵,那是要會配、會磨、會做才能好吃。直到我們離開陝北,大約也沒有人學好做飯的全套本領。
好在這件極複雜的事情,被我們用現代智慧一舉解決了——我們雇了一個老百姓給我們做飯。開始是一個男的,後來考慮不經濟,就雇了一個婆姨,一天我們劃給她五分(工分,下同)。這是一筆兩利的勞務交換。我們自己留一個人做飯,男生少掙十分,女生少掙七分,不僅品質難以保證,而且還一律拒絕批評。這位婆姨也極高興,因為她可以掙到兩倍于其他婆姨的工分,同時免去了日曬雨淋之苦,成為一個完全的女人。但這種現代智慧當時受到了幾乎一致的批評。老百姓有人說我們像“地主”雇工,鄰村知識青年則認為這樣不符合自力更生的原則。但我們無絲毫悔改之意,因為肚子告訴我們,這種做法是完全正確的。
(二)
我插隊的延川縣,大都是川地。比如我所在的關莊公社,就叫清平川。實際上就是一堆土山夾著一條河,河岸到山腳就叫川地。在這裡受苦(陝北講“受苦”就是“勞動”)主要靠腰腿的力量。胳膊的力量還在其次。當然,如果你想當個石匠,又另當別論。在這裡幹活體力消耗極大,但只要吃飽肚子,那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就普遍水準而言,陝北老鄉幹不過知識青年,這主要是因為他們孩子太多,吃得太差,並且缺乏爆發力。
勞動真正“難活”的地方,在於它的無休止而且無效果。地越種越薄,生存環境越來越嚴峻,衣服補丁越來越多,而箱子卻越來越空。一句話,在人口激增的情況下,簡單再生產的維持都發生了困難。像我所在的關家莊,連推磨的驢都要搶,可見到了什麼程度。
條件好一點的生產隊,也有用毛驢馱糞上山的。我有一個同學叫王如驥,趕驢上山的時候,揣著一本《唐詩三百首》,一邊趕驢,一邊吟詩,在我們分手時,他起碼會背三四百首詩詞。但奇怪的是,他後來成了一個化學教授。也許他把化學元素表也編成清平樂之類的詞牌了。
(三)
對於我們這批知識青年來說,邢燕子、董加耕與我們不同。因為時代不同了,插隊的方式也不同了。他們是屬於“大有作為”的那一批,我們則屬於“很有必要”的這一批。是因為文化大革命所積累的就業困難而上山下鄉的。這批知識青年,成了第一個承擔文化大革命後果社會群體。剛到陝北時,我和許多同級的同學也就十四五歲,如果是在1936年,我們是紅小鬼,如果在1986年,我們是童工(農),可在當時,我們不明不白的成了“黑十類”。即地、富、反、壞、右、资本家、黑帮、走資派、臭知識份子、知識青年(臭老十)。
但是,這批知識青年中還是有不少人在陝北做出了令人驚詫的業績。但凡做出成績的,好像都不是“邢(燕子)侯(雋)”模式。比如我們村的孫立哲,在老百姓中那簡直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但的確是無照行醫,為現代法律所不容。今天回顧,仍稱得上是豐功偉業。到關家莊看病的人多到把我們村吃窮的地步,堪稱“空前絕後”。為何?一位老百姓講到了本質:這個醫生愛窮人。也有生產隊長當得好的,那也是搞多分自留地、小包工、瞞產私分、掏互地等違反政策的事情,只不過公社不願和知識青年發生衝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了”。
下鄉第一年(1969年)很亂,集市上一夥一夥的知青打架搶劫,有的還兼職做小偷,北京的土話叫“戳份”。搶劫的主要對象也是知青,但對女生好像比較寬容,但換了一種方式一“拍婆子”,搞得在回北京的一路上提心吊膽。1970年以後逐漸好起來,除了政府抓了一些人外,主要因為知青搶知青解決不了吃飯問題。這種建立在城市基礎上的聚眾行為本身是不能存在於農村環境的。後來風氣為之一變,知青之間變成相濡以沫了一一直到現在。
從文化革命到插隊,不少人悟出了一條道理,從獸進化到人,其過程漫長到幾百幾千萬年,但把人變成獸,卻很容易。只要煽點情,點把火,再打碎飯碗,那就可以了。當普遍的被剝奪的意識成為社會心理,人們感到命運不可捉摸而又有失公平時,流氓就會成為社會的領袖,破壞將成為行為的準則,社會的偏見與漠視收穫的是知青對當時社會秩序的破壞。
(四)
陝北這個地方,知識青年在農業上是很難大有作為的。因為當時的農村生產水準維持簡單再生產都很困難。即使搞一些類似“9.20”之類的科學技術的應用,產量雖然可以提高,但谷賤傷農,是無法積累出改造農業的資金的。傳說有位延長縣出去的省委書記,看到家鄉依舊,曾說過:“誰把我們村搞上去,我給他個縣委書記幹!”但重賞之下“無勇夫”,面貌依舊。所以知識青年往往在知識水準較高的非農領域做起事來,成為農村中的非農成分。如赤腳醫生、民辦教師、各種機手(拖拉機、柴油機等)。總之,在當時的生產力水準有待發展的崗位上,知識青年幹得還是不錯的。
農村中還有另一種崗位知識青年比較活躍。說好聽一點是公益性崗位,說不好聽一點,是得罪人的崗位,這不是由於能力,而是處於“第三者”的位置。陝北當時有幾句民諺,叫做:“得罪書記政治犯,得罪隊長茅糞擔,得罪會計秋後算,得罪保管斗量偏。”當地的幹部有時身在關係網中,處理問題也困難,所以知識青年就充當裁判的角色。什麼鄰里糾紛,什麼攆豬罰款,什麼懲治小偷,多由知青出頭,反正這批人一不懂人情世故,二不知歷史恩怨,三不清楚得罪人後的遠期效應,四也可以滿足一下使命感。這也是陝北農民的一種用人之道吧!
但知識青年決不可能成為農民的領袖,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行。真正能使山河變色的人物只可能來自農民本身。如陳永貴、禹作敏之類。而在陝北實際上只有跳出農業這個圈子才能使農村真正富裕起來。但很可惜,當時還不懂這個道理,懂了也很難做到。但是使知青個人富起來的辦法實際上倒是非常多,但這又不能使知青興奮,因為在那種條件下成為先富的人,不僅為自己所不屑,也往往是要被千夫所指的。
(五)
陝北知青的文化現象很有意思。其中之一是肚子越餓越對“屠龍之術”感興趣。文化越到消化不了的地方,它還愈加神氣起來。當時有不少人以“身無分文,心憂天下”以自耀,點燈熬油看什麼黑格爾,康德,莎士比亞,巴爾扎克,莫泊桑之類名著;還有些油印傳抄各類“首長講話”的,時不時地探討一下“重大的”理論問題,例如,共產主義能不能在一國實現等等。這似乎不能簡單地歸結為文革的遺留,越是個人生計難以解決的地方,個人越喜歡把自己和社會聯繫起來,尤其是在理想與現實有極大衝突的時候。因此,當時許多知識青年對社會運行的希冀不是“戰爭”,就是“革命”,——一種能使自己脫離當前狀況的社會衝突。
另一種文化現象,就是拼命地學數理化,進度極為神速,半個月學完一本《平面三角》是一種極為平常的速度。(忘的速度也不慢)1977屆、1978屆大學生中的學習狂熱,只不過是知識青年學習狀態的一種繼續。
陝北知青當時和外界聯繫的一個重要的管道是廣播。報紙全部都是“晚報”。一來就是一個星期的,並且是一星期以前的。因此,聽廣播成為一種習慣。陝北收聽廣播的效果很好,很多台都可以收得很清楚。包括“美國之音”。我們就曾經在“每日音樂會”的伴奏下抱著磨杆推過玉米。好像也沒有受什麼影響。也許當時太單純了?好像也不是。大約是因為美國人對中國知青的認識水準還停留在“民國時期”吧!
這就是陝北的知青,一方面在為謀生而“受苦”;一方面又以自己的掙扎在編織著那成“家”之夢;一方面感到了生活的重負;一方面又對學校賦予自己的理想,抱著不讓其破滅的希望;一方面在詛咒命運的不公;一方面又在希望這只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的一種磨練。
(六)
那時,有些報紙上經常刊登知青的“典型經驗”,這些經驗大都一個主題,就是如何把知青變成農民,變成農民的就大有作為了。有些知識青年提出了“扎根農村幹一輩子”的口號,由於我們愛追求個“實事求是”,所以強烈地反對這種口號,提出了“扎根農村幹革命,一生交給黨安排”口號,重點當然在“安排”上了。我們還可以找到歷史上的根據,有人提出如果毛主席當年就扎根農村幹一輩子革命,能有新中國嗎?在當時雖然就被斥為“不能這樣講。”但大家心中都覺得很有道理。後來我們發現,最先喊扎根的,往往是走得最早的,剩下扎根的,倒是不喊的。
插隊第一年冬季,延安縣不知哪個村的知識青年,發出了一個過“革命化”春節的倡議,而且馬上演變成一個不許知青回家的政策。生產隊極其負責,知識青年夜間行動後,還派人去追,只是岔路太多,無功而返。這種搞得天怨人怒的辦法,至今想起來令人齒冷。陝北幾乎每村都有幾個逃兵,事隔20餘年,抓知青就能手到擒來嗎?要知道,對於知識青年,刻個公社的公章,那是比做吃豆麵容易得多的事情。
其實,到了第二年,許多知識青年就不在冬天回家了,而改在夏天回家了,因為冬天的工分好掙,而夏收的確太苦了。這和覺悟一點關係沒有,倒是可為“某某化”的春節做一註腳。
陝北曾經有兩萬余名北京知青,現在還在的,不知還有幾個人了。但是,知青和陝北的那種複雜的感情,也許會存在得比較久遠,雖不會傳代,但也是至死不渝。陝北曾經是中國的希望,也是個人才的受“洗”地,雖不說沒到過陝北,就不認識中國,但起碼是認識不完整。縱觀中國歷史,許多歷史性的輝煌,往往起事于東南,收功於西北。陝北的發達之日,才是中國現代化成功之時。而陝北的發達,更多要靠走出去,而不是靠“扎根”,困死一隅。秦王不能掃六合,闖王也不會進北京。毛主席當年到陝北,第一個戰略行動,是東征山西,西征甘寧夏,在陝北厲兵秣馬13個春秋,最後走出黃土地,贏來了全中國。回顧歷史,面對現實,展望未來,會令人得到深深啟示的——我們希望黃土地再度輝煌之日,正是祖國四化成功之時。
(全文完)
編者述評:
文章寫得很真實,和編者插隊的山西黃土高坡很多地方類似。特別是插隊知青在農村和在社會上的地位,插隊知青的心理,以及在農村的日常生活。不過作者顯然沒有過最後離開農村的體會。
到1973年,留在農村的老三屆插隊知青已經為數有限,文章作者所說,大家出工分僱一個農村婦女做飯的事情,絕對不會是在剩餘一兩個知青的時候行得通的。在最後階段,只有磨麵還有可能利用當地婦女。認真務農的知青早就成為行家裡手強勞力,隊長不肯放過一個男勞力隨便不出工。往往隊長會讓男知青把原糧交給他老婆,照常出工下地,把工分記在他老婆名下。那村裡婦女在家吆驢磨麵也能掙男勞力的工分,她何樂不為!當然這樣的好事不會是經常的。
陝北多坡地,冬小麥是坡地上一窩一窩播種的。而山西多梯田,遠古開始就用耬進行播種。至今不明白這種狀況形成的歷史原因,更不明白山西的層層梯田,最初開成時那巨大的土方量是如何實現的。
山西插隊的北京知青四萬多人,遠超陝西,分佈在山西省各縣。有人在網上問:“山西哪個縣有北京知青?”我的回答:“您還是問哪個縣沒有吧!”而陝西插隊的北京知青集中在一個延安地區,其他地縣沒有。可能就是這個原因,給陝北的北京知青派去“北京幹部”協助管理。這是和山西的北京知青非常不同的一點。因為老三屆插隊的模式很類似“遣返”,因此不可能制定什麽管理條例——還能把插隊知青“開除”嗎?所以賦予北京幹部的“尚方寶劍”,就是在知青分配工作時具有的生殺大權。
不過這就給了所有插隊知青一個信息:插隊不是什麽真正的扎根,本質上仍然是在農村待業。因此一些有門路的兵團知青“曲線救國”,放棄體制內的地位轉插農村,便可提前返城。
老三屆以後的插隊知青沒有了扎根的口號,純粹待業農村,也就不被當作普通生產隊勞力對待——不再有當隊長當會計的,不再有擔任飼養員放牧員的,也不被隊裡派出勞力應付縣社工程。而且分配工作不是像老三屆在當地,而是回到原畢業城市——這就是插隊模式在不同階段的明顯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