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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9/22
来源: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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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川縣有個清平川,清平川中部有個關家莊。1969年1月我們21位知識青年在這裡插隊。到目前為止,21人中出了兩個名人:一位是孫立哲,是當時聞名全國的赤腳醫生,現在美國;一位是史鐵生,現為作家,現在每天“坐”在家中因為他已經由於高位截癱而永遠站不起來了。但此篇絕不想為這二位“英雄”寫傳,因為偉大無非是對歷史的省略,而我想寫的,卻恰恰是省略的那一部分,故稱瑣記”。
“民以食為天”
關家莊1968年日工值不過一毛二分,口糧不足三百斤,吃麩咽糠尚不足果腹。一下來了21個不知會不會幹活,但肯定會吃飯的學生,誰會歡迎?可憐這批學生娃,滿口反修防修,不知道吃飯才是第一位的
但我們很快就懂得了”食為天”這個真理了。懂得以後,第一個犧牲品就是我們養的那口豬。那是一隻花15塊錢買的,養了不到三個月我們的肚子就認為它已經肥了,一刀下去,只殺了34斤肉。第二口豬勉強熬過了四個月,又被我們殺了,殺了56斤肉。這些肉在我們十個大小夥子和聞香而來的知青們的努力下,每次只吃了兩天就光了。我們又開始了那種”錢錢”飯加窩頭的生活“更使我們頭痛的事情是推磨。陝北過去有句貶人的話,叫“看你閑得像個驢似的”,但那幾年,隊裡最閑不住的就是驢。由於隊裡的驢太少,我們就很瀟灑地當“驢”了。每月男生全體出動推四天磨,把原糧變成麵粉。但一逢下雨,糧食便“捂”了,於是得吃一個月帶黴味的窩頭。第二年,我們終於發現在推磨問題上人與驢的差距是難以彌補的,於是隊裡花13塊錢買了一頭老驢供我們專用。從此,我們找到了一條最經濟的路,即花十幾塊錢買頭老驢,使用一年,死了再買。
憑心而論,在吃飯問題上,的確該給我們村的女生立一塊碑。雖然她們和我們一樣患有不願做飯,只願革命的“時代病”,並且第一年因此而和男生分灶了,但當第二年合灶後我們便發現,她們吃的甚少,幹得頗多,體態也違反投入產出法則而日趨豐盈。從一個長過程看,柔能克剛的確是人同至理,在陝北,沒有女生,男生吃飽肚子是不可想像的。
我第一次回北京時,到家包子已熟,但尚未開飯。我在一家五口人的注視下,把全家中飯(也許還有一點晚飯)的包子吃得只剩了一個,然後才告訴家人,我已經吃飽了。而家裡只得再去做飯。當時一位高中生曾感歎道:”過去看《水遊》,對武松的飯量頗有疑問,現在我信了。“因為他如果甩開腮幫子,是不會比武松遜色的。
“公家兒的”
“公家兒的”是延安老百姓對知識青年的一種稱呼,其含義大約是你們是公家的兒子,和我們不一樣,遲早要走的,是有人管的等等。這和民同的許多概括一樣,大都是只可意會,不可深究的。
在陝北插隊知識青年有一個特殊性,即是老三屆中最後一批也是最苦的一批插隊生,餘者大都留京就業了。這就形成了插隊知青的思想動盪,這種動盪首先表現為知青的“自相殘殺”。當時只要逢集,在集上就可以看到一幫一夥手提棍棒的知青,在那裡晃來晃去。不搶老百姓,專劫知青,走過來就是“哥們兒危了,拆達拆達”。倒也不多搶,塊兒八毛就行。厲害的也有,一夥人闖入其他知青點提了母雞就走,說是借去下兩個蛋。這些人談不上無惡不作,但實在是渾得出奇。但到了第二年(1970年),形勢大變,變成天下知青是一家了。萍水相逢,便解囊相助,一人有難,大家支援。車站買票,前面只要有一個知青,所有知青都等於有票了。自相殘殺到底不如抱團取暖好。這種關係有人一直保持到現在。
我們村的知識青年由於書讀得大多,不會打架,故老百姓口碑不錯,但總感到我們比他們“性殘”。我在山上看見一隻蚱蜢,立刻用鐝頭就把它打死了,老鄉就說我: “這也是生靈,你打它做甚?”我說: “這是害蟲,除惡務淨你不知道嗎?”這位老鄉的回答竟是: “天底下的萬物就是靠老百姓養著咧!”
知青在老鄉眼中變成了研究物件之後,就發生了許多問號。首先是衣服。插隊知青多從家裡拿了些大人的舊衣服去穿,以防“脫離群眾”,體現艱苦樸素,不知老鄉就是解不下(不懂): “咋這破?城裡是不是有做破衣服的?”弄得我們哭笑不得。
還有一件使老鄉不明白的就是學習。老鄉們常議論說: “這把子公家兒的成天老看老寫不知有甚用,也不怕費燈油。”當時知識青年中許多人學習刻苦,縱覽中外名著者有之,苦讀高等數學者有之,懷揣《唐詩一百首》邊趕驢邊背者有之,洋洋灑灑直抒胸臆者有之,還有帶著油印機下鄉出刊物小報的呢。
陝西有句話,叫做“飽吹餓唱”。當時唱《外國民歌二百首》及《續集》成了一種風氣,東西方文化在20世紀70年代就在陝北交匯,以至於連本村的瘸子都唱起“紅莓花兒開”,並帶有一點信天遊的味道。知青中還有自己作曲的,但多數還是原曲改詞,如把電影《紅旗渠》插曲重新填詞:過一天,如同過一年,望不盡的黃土山,72條羊腸小路,我一步步往上攀;昨夜晚,我夢見,媽媽來到我身邊,仔細地看著孩子的臉,淚水就掛在胸前……
當然,蒼涼之歌並非無奮發之氣,陝西老百姓對知青在受苦方面的表現還是滿意的。陝北人稱勞動為“受苦”,農民自稱為“受苦人”,幹重活了叫做“苦重”。知青大都有股銳氣,但遠不如老百姓的韌勁大,所以,豁出來的就顯得比老百姓能吃苦。譬如挑糞上山,老百姓是挑兩挑,歇一歇,要走都走,要歇都歇,我最煩此事,所以總願和隊長說好,這一下午到底挑多少擔,中午不睡挑完我就回窯了。老百姓的理論是“山高怕的慢漢搖”,知青的理論是幹完拉倒。但只要能受苦,便在老百姓眼裡是好樣的,就能得到認同。
陝北老百姓和知青處久了,就開始發揮知青的“優長”了。老百姓發現知青最大的特點是不怕得罪人,既不怕得罪幹部,又不怕得罪“強人”。於是凡遇到要得罪人的事,就讓知青去幹,比如“吆豬”、 “照棗”等等。這類活輕,只要把從家裡跑出來的豬吆回去就行,但要罰糧一升,或罰工分。我幹過一陣這類工作,大約屬於城市裡戴袖標的“城管”或“吐痰罰款”類吧。
每當我拿著棍子出現時,村裡就響起一片喚豬聲。由於莊稼是隊裡的,而豬是自己的,大凡心眼較多的婆姨們,總要把豬放出去吃點“公食”。陝北婆姨喚豬聲極長並有曲折,結尾時一律高音。我初逢此景,覺得頗像電影中鬼子進村時的情景,不免有些沮喪,但久而久之,倒進入了什麼”繞梁三日而不絕”的佳境了。罰沒過程一般是簡單的,偶爾有些衝突,但不嚴重。扣工分是可以接受的處罰,要拿糧食就困難一點了。有一回一位婆姨橫在門前死活要保衛那一升玉米,大有拼死一決的勁頭,但身手矯健的知青翻窗而入,取糧後揚長而去。該婆姨坐地大嚎不已,據云:丈夫收工回家後她又挨了一頓暴打。
得罪人在農村是一件頗為嚴重的事,當時有詩為證: “得罪書記政治犯,得罪隊長茅糞擔,得罪會計秋後算,得罪保管鬥量偏”。不過憑心而論,當時的幹部是沒有什麼便宜可占的,唯一可佔便宜的就是去開會時也可以記幾個工分並吃頓帶肉的燴菜。我們大隊書記叫樊富貴,背極駝,且家極窮,1948年入黨,上臺下臺幾次,前後當了十幾年的書記。有一次他向我解釋了他當書記的原因: “咱農村常搞運動,我在台上時整了些人,他們恨我。我要是下了台,他們就要整我的,所以,我一定要在台上。”這不知是不是“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另一種粗俗的體現,但至少可見得罪人的可怕。知青不怕得罪人,一是由於自己不諳世事,另一方面也由於是外來戶,與村中無瓜葛、易公平且各方可接受而已。
當插隊到第三第四年時,知青當生產隊長的就多了。不是知青農業技術水準高,主要“抗硬”,一不怕公社幹部,什麼違反當時政策的事都敢幹,比如“包工”, “瞞產多分”, “開互地”等等,對老百姓有好處;二不怕農村中的“強人”,令出必行。試舉一例,農村開會是一大難,有位知青初當隊長,鐘響後半個小時,僅到六人,立即宣佈到會者每人記四分工,便宣佈散會。第二天鐘響人到,連婆姨娃娃都來了,這才開會,工分卻是沒有的了。
陝北以它特有的胸懷默默地接受了二萬六千名北京知青,重鑄了他們的筋骨和靈魂,他們也為這片土地獻出了自己的青春和熱血,但他們仍舊是“公家兒的”。他們增長著對中國老百姓的熱愛和瞭解,但永遠不會變成農民,即使是頭戴白羊肚,腳穿老山鞋,嘴說陝北話,但他們還旱“八家兒的”。老百姓也從來沒有希望他們變得和白己一樣,而只是希望他們能為陝北老百姓做些事,或者說在當官後,少做些損害老百姓的事而已。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
陝北知青點有一個特殊性,即每個知青點都有一個帶隊幹部,是周總理讓北京市派來的,共約一千二百餘名。他們是1970年來的,當時是“知識中年”,到全部離開時,大約已有人可算“知識老年”了。
到陝北的北京幹部和知識青年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有問題”的比較多。陝北插隊知青,大都家中有些毛病,不是黑幫,就是“反動權威”,而插隊幹部也多如此,不是本人受過什麼衝擊,便是家裡什麼人有問題,總之,大都在單位不甚得意。
關家莊的帶隊幹部名叫郝建,原是八一學校的護士長,解放戰爭入伍,行政17級,當年40餘歲。到莊之後,即積極開展工作,但不久就發現無法工作。因為這批知青雖說是自己酷愛學習,卻都不在規定內容之內。所做之事犯忌之處頗多,而又毫不在乎。就拿聽收音機來說吧,世界各台都聽,屢戒不止。至於生活上更是髒得一塌糊塗,完全不符合衛生標準和持家原則。總之,規定要進行的工作都困難重重,久而久之,她便入鄉隨俗了。
其實,郝建本人很苦,丈夫是北京軍區幹部,因受批鬥而精神失常,唯一的女兒又患有先天性脊柱裂。每到晚上,她在陝北窯洞中面對孤燈,只有自己的小收音機在響。各種滋味,已非語言能形容。只是我們當時涉世未深,迄今才知其中之苦。真不知當時派她到陝北的那位上級,是否還有點人性?
郝建在別村知青看來,是一位“好阿姨”。由於我們村知青都願革命,不願做飯,不知何時開始,推磨、篩面及一些有關生活事項就歷史地落在她的頭上了,而我們大都心安理得。直到現在,我們才發現我們當時忘記了一點:她的牢騷又向誰說呢?現在的郝建同志,大約已垂垂老矣,但願她能度過一個幸福的晚年。
北京幹部在知青分配時是起了非常大的作用的。面對要人單位的挑剔和本地幹部對本縣知青的偏袒,工作難度是相當大的,加之這批知青的父母又不爭氣,不是讓“文化革命”給打倒了,就是屬於“知識越多越反動”一類,所以北京幹部不得不像售貨員一樣搭配出售:出身不好表現好,缺點不多特長多,那是天上少有,地上皆無;你是保密廠不要他,那我只能給你一個出身好的了,但他是派出所“常客”,三進三出,你要不要?你說此人父親有問題沒結論,可是問題近日就要解決,可能安排個部長……總而言之,到了最後,北京幹部和知青成了一個利益共同體,因為他們回北京的時間取決於知識青年的分配速度。
知識青年在陝北老鄉眼中,最適合幹的行業有兩個:一是教書,一是當飼養員。我恰恰這兩行都幹過。
知識青年當飼養員的主要優勢在不偷料。“牛哭豬笑,飼養員偷料”是當地的俗語,而知青見著黑豆就反胃了,絕不偷料。喂牛對知青也很適合,主要是能看書。雖說日月顛倒,但讀書效率很高。特別是夏天,把牛趕到溝裡,你就可以在溝口一躺讀起書來。
我插隊的最後一年教了一年書,教的是複式班(即兩個年級一個課堂),四年級10個,五年級7個,共17人,都在一眼窯洞中。空氣、光線都有問題。問題最大的是上課,四年級上課時五年級便自習。但學生的耳朵可不是這樣,講算術好一點,講語文則大家都聽,那只得聽之任之了。
儘管城市在大批“師道尊嚴”,但農村還是很尊重老師的。農民見我便說: “娃不聽話你便打!寧給了好心,不給個好臉。”逢年過節,學生便給老師送吃的,那年端午節我便收了幾十個粽子。不收,學生便要哭出來,認為你瞧不起他。其中,絕沒有請你辦事的意思。
教書中首先使我驚異的是農村孩子的聰明,渾金璞玉,雕琢即成。農村孩子學習僅有課堂那點時間,一放學便打豬草,帶弟妹,晚上家中僅一盞油燈,是不屬於娃兒的。要讓我在這種條件下學到他們那種程度,自問不及。
但是這種聰慧全叫教材給扼殺了,語文算術全與他們的生活無關,三年級的語文就講黨的基本路線,從“社會主義是一個相當長的歷史階段”到“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五年級的應用題是”自從赫魯雪夫一勃列日涅夫集團上臺以後,蘇聯農業生產下降了XX%,原產值為XX億盧布,現為多少?”簡直讓人哭笑不得。讓學生從根本不知道的事物去完成數學抽象,這像不像專拔好牙的牙醫?
於是我在農村小學開展了一場“教育革命”,語文就是講故事,認字,寫筆記,算術題全部自己出,牛、豬、貓滿黑板,工分糧錢一起上,學生可以反駁老師等等。有時,我從學生的反駁中頗受啟發。比如,我講課中說“現在電影比過去少多了”,不料遭到了學生的一致反對: “過去兩年看不上一場電影,現在一年可以看兩三次。”我只得承認他們的“正確”,境遇不同,感受不同,根本談不上“標準答案”。
農村小學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小學幼稚園合一,小學生帶弟妹上學,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在一次上語文課時,我正講得興起,忽然發現課卓下有一個黑乎乎的車西,定睛一看,原來是王平三歲的弟弟世平爬到我的腳下了。為了不破壞課堂氣氛,我順手拿起桌上的手錶塞到他的手中,他便轉身向他的哥哥爬去。王平一見,竟然大哭了。我斥責王平: “你叫他玩麼,下課再說!”王平哭答: “他要是弄壞了,我家賠不起!”一個道理,不是任何俠義之舉,都能被窮人接受的。
我迄今弄不明白,我這一年的教書生涯是不是就屬於這類俠義之舉。我使他們知道了許多黃土高原之外的事情,我也使他們開始邁進了新的知識的殿堂,我使關家莊小學五年級全體學生(儘管才七個)升到了初中,創造了關家莊教育史上的第一個100%的升學率,但是,我好像也給他們帶來更深的痛苦。
因為我是個跳班生,所以我喜歡搞點“英才”教育。由於同莊一位女知青的推薦,我便把一個名叫三人的孩子作為“英才教育”的對象。這個女孩的父親是個復員軍人,從陝北打到廣州,成為廣空的地勤人員。後復員回鄉,當過村大隊長。頗有能力。1971年因為一過失被發現而名聲掃地,終日鬱鬱。“我過去扔的比現在吃的好得多”便成為他的經常性話題。但大凡倒楣人家中的孩子多聰慧,三人便屬這類。我讓她跳了一級,功課仍非常好,據說一直得上到高中,後考大學,未果。
1987年她來北京看我,其痛苦頗深,口口聲聲對不起我。仔細一問,其心頗像我們插隊時用於自嘲的兩句話,“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上學吧,不行;就業吧?無業;受苦吧,不願。假如不碰到我這麼個老師,也許早就去做農村的幫夫育子的全套功課了,而絕不會像現在有那麼多知識份子的痛苦。我後來覺得理論上也許是我對不起她,因為我的啟蒙成為她痛苦的根源。從某種意義上說,一種啟人靈智而使人到處碰壁的教育,是有其殘酷性的。
“沒有是個愛,有了是個害。”這句諺語說明陝北老百姓是頗懂辯證法的。知青對於陝西老百姓來說,是愛恨各半。
最受陝北老百姓直接擁護的,是知青使周總理知道了陝北的真實情況。周總理為此流了淚,發了火。周總理說來延安老區的慰問團、彙報團從沒向他說過實話,說陝北現在的生活還不如毛主席在的時候,委託北京市支援延安。老百姓對此是非常感激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