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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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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孤獨無奈地躺在病房裡,手上打著吊針,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被日光燈照得慘白的天花板,腦子裡回想著幾天來令人目不暇接的變化:
幾天前,我剛剛告別了貴州的山村——結束了為期半年的扶貧兼考察工作,終於回家了,又可以享受到家庭的溫馨和天倫之樂了。回家的感覺真好!
然而還沒來得及品味家庭的溫馨,不好的感覺就接踵而至。
白天在總結彙報會上不知為什麼突然心慌憋氣,臉色蒼白,幸被及時攙扶到室外通風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勁兒來。然後晚上感覺肛門墜脹、紅腫,兩天下來,人已無法坐臥行走,接下來就是看醫生、住院、手術,前後僅半天多的時間,我就被撂倒在病床上了……
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沒搞明白。吊瓶中的藥液順著輸液管一滴一滴靜靜地流淌著,我兩眼依舊無神地盯著天花板,而思維則在繽紛雜亂的回憶中仔細地搜尋著:B超、胸透、心電圖、灌腸……這些手術前的常規都被免了,還沒等采血和皮試的結果出來,我已經被安置在手術臺上了。接著是消毒、器械準備,……萬事俱備,然後是靜靜地等待。護士看了我小臂上皮試的結果,對醫生說:“沒問題,可以。”這時化驗師跑到手術室說:“這名病人全血細胞低,出血時間超長,恐怕術後出血難止,不宜手術。”只見大夫接過化驗單,看了看上面的資料,然後果斷地下令“開始”。
“出血時間長”,這我早有自知之明;“全血細胞低”是怎麼回事?這個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是什麼意思?還沒容得我細想,手術開始了。
“唉喲!……唉……怎麼那麼疼?……喲,喲……”我以前經過多次手術,從未吭過聲,這次怎麼了?想忍都忍不住。“唉!……唉喲……”。也不知大夫護士們在我後面幹些什麼,只聽得說“這就是內口”,接著又是一刀,又是什麼東西在肛門處頂著疼,這次我總算堅持住,沒‘唉’出聲來。大約20分鐘後,只聽得大夫說“好了,包上吧。”
不知護士如何包紮,只是覺得最後在襠下用什麼東西一勒,“哇,好舒服啊,一切疼痛都在這一勒之中結束了,嗯,感覺真好!”低頭一看,啊?原來是婦女用的衛生帶。
病房裡靜悄悄的,除了我均勻的呼吸和間或一眨的眼睛,唯一運動著的就是不知疲倦的點滴,一滴,兩滴,三滴,四滴……
我的思緒隨著點滴一點點地向下走著:出差半年,剛回來有許多事情等著要做。工作總結需要寫,還有些資料需要查,學生畢業論文需要審查、答辯……本以為只是門診手術,不想卻住進了醫院。多少天能出院?一個星期?十天?還是半個月?離學生放假不到一個月,這期間學生那頭都還有很多工作需要安排……
吊瓶裡的藥終於滴完了,隨著點滴的結束,我的思路也被迫中斷了,大夫和護士來查看術後傷口狀況。按照大夫的要求,我側轉過身,只見下身血跡浸透了褲子,浸濕了被子。大夫打開了敷在傷口上的藥棉,“怎麼都四個小時了,還在出血?”說著,對傷口進行了處理。然後重新包紮好。呵!又是最後這輕輕一勒,舒服盡在其中。
晚上,反反復複地睡過去,醒過來,醒過來,睡過去,終於天亮了。
早晨,一個清脆而親切的聲音打破了病房的沉寂:“怎麼樣?感覺好點了嗎?”尋聲望去,只見門口一個清秀、熟悉卻又叫不出名字的面孔,真是他鄉遇故知。
我驚詫地問到:“哎?你怎麼也在這?”一邊問著一邊在記憶中努力搜尋有關她的資訊。只見她年近不惑,風韻猶存,雙眸清澈,卷髮掩耳……
“我進來一個星期了。你想吃點什麼嗎?我給你買去。”她熱情地說道。
“謝謝,不用。”我終於想起來了,我乘車上班時經常在車站和車上見到她,但從未說過話,沒想到現在竟然都住進了同一家醫院、同一病區,這世界看起來很大,而有時又顯得很小。
我問道:“你是得什麼病進來的?”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介紹起這醫院來:“這裡是醫院的肛腸科病房,住在這裡的病人都是痔瘡、肛瘺、膿腫等與肛腸有關的疾病。”她彎腰看了看我床頭的卡片,接著說:“哦,你是姓唐吧,叫唐實平,得的是肛腸膿腫。我叫汪……”還沒等我說話,她又滔滔不絕地講開:“這是北大醫院的一個分院,坐落在居民社區的邊上,樓頂有個天臺,在那裡可以看到社區裡的花園、幼稚園和樓宇之間的草坪。這社區綠化得可好啦,幼稚園也特漂亮,還有個蘑菇池呢。以後你能走動了,可以下樓到社區裡轉轉。”
看的出,小汪真是熱情、開朗、大方,她一張嘴就容不得我插話了:“醫院邊上有個大超市,另外還有一個農貿市場,離這兒都不遠,買東西挺方便的。我有時就去買些八寶粥,牛奶什麼的當早飯吃。你要什麼,我去順便幫你買來。”
“你就穿著這身衣服出去?”我指著她身上的病號服問道。
她笑了,“哪能呢?出去時得換上自己的衣服,還得先跟護士打聲招呼。如果請假回家還得經醫生許可並寫假條,假條上得注明後果自負。”
“還能回家?”我驚奇地問道。
小汪解釋說:“你現在要打三天的滴,以後就每天換一次藥,然後天天用高錳酸鉀坐浴幾次下口。有事可以請假回家,但第二天換藥前得趕回來。”
“你剛才說什麼‘下口’,‘下口’是什麼?”我好奇地問。
“下口就是肛門,這是護士說的,可能是醫書裡的用詞。”
接著小汪又向我介紹每天怎樣定飯、買飯,怎樣調整飲食、防止大便乾燥等等住院的經驗。看來過去常相見卻不語,只因緣分未到。
在通過了第一次大便和換藥兩關之後,我也可以稍事走動了。看書之餘,我常常去串病房,找人聊天。
501室有個大學的退休教授,人稱周老師,快70了,高高的個兒,略瘦,但很有精神。按他自己的話說是“有錢難買老來瘦”。平時以書報為友。在我們這撥病人中,周老師入院最早,堪稱元老。我們常在一起交談,談天,談地,談歷史,談未來,談城市規劃,談環境保護……談得很投緣。周老師知識淵博,從他那裡可以學到許多東西。
與周老師同室還有個來自密雲的病友,叫孫軍,約40歲,退伍軍人,身材魁梧,性格豪爽,現在密雲林場工作。聽他講在西藏當兵時的事很有意思,有時也聽他講一些山林的故事。
502室只有一個大學生,不大和別人交往,每天和他女朋友要麼看書、擺弄筆記型電腦,要麼卿卿我我聊個沒完。這屋裡還有兩張空床,於是,我向護士要求從小病房內遷出,搬到了這間屋。
另外還有一間女病房和幾間小病房,這我可不敢隨便串,得尊重別人的隱私嘛。
沒幾天,又陸續進來了好多病人,病房幾乎要爆滿了。特別是來了個叫梁馬的病友。梁馬可真是個活寶,他無論是男室女室還是大屋小屋,都敢隨便串,見人自來熟。他的到來增進了病友之間的交往。由於大夫臨時出差,梁馬住進來好幾天了都沒動手術。大概也正是因為沒有下口的痛苦,他的腿腳和上口就更忙活了,到處串,到處聊。
有一次我們問他為什麼不回家呆著,在這兒多悶得慌。他解釋說是為了躲酒友那近乎綁架式的邀請:“已經喝得痔瘡都犯了,實在頂不住勁了,這才到醫院裡躲躲。”
我們問:“幹嘛不讓你老婆出面擋駕?”沒想到這下戳到了梁馬的傷心處。
他歎道:“咳!已經離婚4年了,咱現在是光棍一個,好漢一條,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短暫的沉默後,他叉開了話題:“我已停薪留職下海多年,現在廠裡也不景氣,我乾脆辦了內退。”
交談中知道,甭看他還沒到不惑之年,可真有些不平凡的經歷。他原先在廣播器材廠工作,負責設備維修。後來在下海的大潮中停薪留職,倒過服裝,賣過烤羊肉串兒,還賣過盜版光碟,再後來在某大公司推銷化妝品。按他自己的話:“脫了T恤衫和大褲衩子,換上西服革履和領帶,再熱的天也得保持這個形象,一幹就是三年。”
據我所知幹推銷這行是很鍛煉人的,許多人幹不到一年,他能幹三年,確實是不簡單了。現在自己當老闆了,專做製冷設備的維修,雇了三個民工,租了一間門臉。
聽他講一些經歷,真讓我開眼界,我笑著對他說:“敢情!你是黑白兩道都趟過啊。那你在廣播器材廠幹得好好的幹嘛要下海呢?”梁馬氣憤道:給他們賣命幹了好幾年,就因為學歷低,沒能轉幹提上設備科長,一氣之下,不幹了!”
“哦!原來你是好馬沒掛掌(長),走道兒也不響。”我一句順口溜引得病友們都笑了。
說到搞推銷怎麼和人打交道,梁馬的辦法可多了。他說:“關鍵是氣氛,談話時要營造一個良好的氣氛,以此拉近與客戶的距離。談話中有時也要調節一下氣氛,營造和調節氣氛主要是靠開玩笑啦,猜個謎啦,幽默一下等辦法。”
“那你講一個笑話我們聽聽。”幾個病友要求道。
“行啊!”他到也痛快,“不過咱們先吃瓜,待會兒再講。”說著他衝著東邊502病室喊道:“宋老三,拿刀來,開瓜嘍!”
所謂“宋老三”名為宋華,30多歲,是文藝圈裡的人,但暫時還沒什麼名氣。剛住進來沒幾天,與我同一病房。他樂觀開朗,有一副好嗓子,底氣十足,喜歡唱歌。見著梁馬就唱“我騎著馬兒過草原……”,要麼就唱“馬兒哎,你慢些走……”,見著護士程曉燕就唱“小燕子穿花衣,飛來飛去真美麗……”,對著女病友肖嬡(音‘愛’)則唱“小白菜淚汪汪,從小沒了爹和娘……”,有一次還真把肖嬡唱得眼眶濕潤,後來聽說了肖嬡的身世,他就再也不敢唱“小白菜淚汪汪了”。
宋華的唱歌聲很快就拉近了大家之間的距離。除了一副好嗓子,他還有一把好刀子,專門切瓜用的,一尺多長,鋥光瓦亮。“良種馬!”宋華經常這樣稱呼梁馬,“這刀到時借給張大夫給你做手術切尾巴用,就像這樣。”說著一刀下去,把瓜切成兩半。
(未完待續)
(寫於2001年8月20日,2008年10月22日定稿)
【作者簡介】晏山平,男,北航附中67屆初中畢業生,68年12月到山西夏縣大廟公社插隊,75年轉插到河北大名,同年進人邯鄲鋼鐵總廠運輸部,77年工傷,78年到北航機械廠。在職讀廣播電視大學取得大專及本科學歷。擔任北航能源與動力工程學院黨政辦公室主任(行政副院長)期間,於2011年因病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