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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9/3
来源: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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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岳霖是美国著名逻辑学家怀特的学生,他用中文讲课讲不了,他的思维是英文思维,必须用英文讲。反正,那时能考上清华大学的,听英文课也不成问题。当年金岳霖为中国引进了数理逻辑,但学习苏联后这条路理所当然地被否定了。20世纪50年代,毛泽东嫌金岳霖迂腐,希望他多了解社会。金岳霖租了辆黄包车去天安门,他手搭凉棚,左看看,右看看,后来报告毛泽东说,按照指示已经了解了社会。但他心里一定在想,这个社会怎么就那么讨厌他的数理逻辑呢?
在季羡林看来,金岳霖是杰出的学者、杰出的哲学家,他平时非常随便,后来他在政协待了很多年,两人同时又待了十几年,开会时常同在一组,一起说说话,非常随便。有一次开会,金岳霖非常严肃地作自我批评,决不是开玩笑的,什么原因呢?原来他买了一张古画,不知是唐伯虎的还是祝枝山的,不清楚,他说这不应该,现在革命了,买画是不对的,玩物丧志,我这个知识分子应该作深刻的自我批评,深挖灵魂中的资产阶级思想,不是开玩笑,真的!老先生认真到这种程度,简直有些迂腐了。
10、抬杠会长郑振铎
季羡林在清华大学读书时,郑振铎是燕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在清华大学兼课。郑振铎(1898—1958),生于浙江永嘉,1919年11月与瞿秋白、耿济之等人创办《新社会》杂志,宣传“五四”新文化思想。1921年他到上海,与沈雁冰等人一起组织文学研究会,先后主编《时事新报》的《学灯》和《文学旬刊》,1923年起主编《小说月报》。1931年9月后,他到北平燕京大学中文系任教,并主编《文学月刊》和《文学季刊》。燕京大学是当时全国十多所教会大学之冠,拥有非常优秀的师资。美国耶鲁大学的建筑师亨利·克拉姆·梅菲设计的办公楼和教学楼上,用现代钢筋水泥建筑与传统的琉璃瓦大屋顶相结合,形成了新式的对称型宫殿建筑,连自来水塔也隐藏在钢筋水泥的宝塔内,取名为博雅塔。
郑振铎在清华大学兼课时,季羡林旁听过他的课。那时他来清华大学讲他刚出的一本书《插图本中国文学史》,季羡林经常去旁听。那本书预定是三块大洋一本,三块大洋这个数目在当时不是小数,学生们包饭一个月是六块大洋,可以天天吃肉。三块大洋,就是半个月的饭费。当时,李长之、林庚、吴组缃和季羡林这“四剑客”,和其他希望搞点文学的同学,都预订了郑振铎的书。
郑振铎是一个渊博的学者,掌握了大量的资料,讲起课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透过高度的近视眼镜从讲台上向下看挤满教室的学生的神态,学生们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他们回忆起来仍宛然在目。因为当时的教授一般是有架子的,高高在上,学生们感到他们威严得不得了。郑振铎当时在被称作贵族学校的燕京大学教书,挣多少钱不清楚,但恐怕要高于四百圆现大洋。这种经济地位决定了一个人在社会上的地位,穷学生们一个月吃饭六块大洋,那些教授们一个月拿四百圆,甚至更多,有架子很自然。清华大学的学生们原以为郑振铎一定也是有架子的教授,但是他们同他一接触,就感到他同别的教授不同,在他身上看不到半点教授的架子。他自己也好像并不觉得比学生们长一辈,有时就像一个大孩子,不失其赤子之心。他说话非常坦率,不装腔作势,也从来不想教训人。郑振铎豁达大度,在当时既不围小圈子,也不搞小动作,学生们在背后常常说他是一个“宋江式”的人物。
1934年1月1日,郑振铎正同巴金、章靳以主编一个大型刊物《文学季刊》。按惯例是要找些名人来当编委的,这样可以给刊物镀上一层金。他确实也找了一些名人,但是像季羡林这样一些无名又年轻之辈,他也决不嫌弃。他们当中有人当上了编委,有的当上特约撰稿人,名字都煌煌然印在杂志的封面上,学生们难免有些沾沾自喜。郑振铎对青年人的爱护,恐怕别人都很难做到。当时,丁玲的《夜会》刚刚出版,季羡林读过以后觉得有些意见要说,就写出一篇书评,发表在他主编的《文学季刊》的创刊号上。在这样的情况下,季羡林既景仰他学问之渊博,又喜爱他的为人之亲切平易,只要有机会总去旁听他的课。在一个秋天的夜晚,季羡林和几个同学从清华园走到燕园,到郑振铎家去拜访他。他的房子是旧式平房,外面有走廊,屋子里有地板,是一个非常高级的住宅。旧式平房的屋子里排满了书架,都是珍贵的红木做成的,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珍贵的古代典籍。屋子里的气氛是典雅的,书香飘浮在画栋雕梁之间,学生们狠狠地羡慕了一番。这样一位大学者,在清华大学的学生看来,自然像长江大河汪洋浩瀚,像泰山华岳庄严敦厚。当时的一些名人同他一比,简直如小水洼、小土丘一般,有点微不足道了。
郑振铎是燕京大学的名教授,兼职很多,常常奔走于城内城外。有时坐校车,有时候要骑驴,有时候坐人力车。他的近视眼镜的度数很深,但他走路又总是愿意跨大步,风尘仆仆地奔走于燕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北京城里的其他大学之间。他老是挟着一个大皮包,里边总是装满了稿子,鼓鼓囊囊的。学生们在背后说笑话,说他走路就像一只大骆驼。可他一坐上校车,就打开皮包拿出稿子写起文章来。郑振铎爱书如命,他买书的方式也很特别。他认识许多书贾,一向不同书贾讲价钱,只要有好书,他就留下。手边也不一定有钱偿付书费,什么时候有了钱就还账,没有钱就用别的书来对换。他自己也印了一些珍贵的古籍,比如《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玄览堂丛书》等,有时他就用这些书去还书债。书贾愿意拿他的什么书,就拿他的什么书。
季羡林在1946年夏天从国外回到上海,住在臧克家家里。这时郑振铎也在上海。季羡林便和臧克家、王辛笛诸友去看他。有一次,郑振铎请季羡林他们吃饭。他的母亲不顾高龄,亲自下厨为他们做了家乡饭菜。几个同去的人个个都很感动,季羡林至今难忘那次会面。当时上海的反动势力极为猖獗,郑振铎追求进步,自然成了反动势力的对立面。他主编了一个争取民主的刊物,推动民主运动,更成了反动派的“眼中钉”,被列入黑名单,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当郑振铎与季羡林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向和蔼的他,出人意料地大发雷霆,声震屋宇,流露出极大的义愤和轻蔑。季羡林这才认识到郑振铎的另一面:嫉恶如仇,横眉冷对,疾风迅雷,金刚怒目。他对友和对敌,完全是两种态度。季羡林告诉他自己已应北京大学之聘,担任梵文教席。他听后喜形于色,认为在北京大学教书简直是理想的职业。在自己主编的《文艺复兴》“中国文学专号”的题词中,特意写了一段话,肯定季羡林的梵文研究会给研究工作者们以相当的感奋。郑振铎对待后学溢于言表的热爱和鼓励之情,使季羡林非常兴奋和感动。
除陈寅恪之外,季羡林在建国初期接触最多过从甚密的老师有两位:郑振铎、冯友兰。他们一个在政治上大红大紫,一个在政治上被一批再批。季羡林与他们都保持着友好关系。在第一次赴缅甸、印度访问期间,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季羡林和郑振铎、冯友兰同坐一列火车,同乘一艘轮船,同登一架飞机,增进了相互间的友谊。郑振铎是代表团副团长,他身躯高大魁梧,说话声音洪亮。冯友兰是代表团团员,他长须飘胸,道貌岸然。两人年龄相若,风格却迥异。郑振铎当时已经渐入老境,但仍不失其赤子之心,他同谁都谈得来,也喜欢抬杠,开玩笑。恰好代表团中有几个人都愿意抬杠,于是成立了一个“抬杠协会”,简称“杠协”。会员们想选一个会长,领袖群伦,月旦朱紫,唇吻雌黄,最后都觉得郑振铎喜欢抬杠,又不自知其为抬杠,已经达到圆融无碍的抬杠圣境,便一致推举他为“抬杠协会”会长。和郑振铎相比,冯友兰是威严有余,活泼不足。他说话有点口吃,偶尔也愿意说点笑话,是一个懂得幽默的人。而郑振铎开玩笑,爱找的对象恰恰是冯友兰,他管冯友兰叫“大胡子”,不时地和他说些开玩笑的话。
有一次,冯友兰正在理发、刮脸的时候,郑振铎在旁边起哄,连声对理发师高呼:“把他的络腮胡子刮掉!”理发师被呼得不知所措,一失手,真把冯友兰的胡子给刮掉了一块。郑振铎胜利似的大笑,旁边的人也陪着笑。冯友兰只是微微一笑,神色一点也不变。冯友兰大度包容若此,难怪“文革”中,他白天挨斗,晚上回家还读《庄子·逍遥游》。在长达几个月的时间里,季羡林对郑振铎更为了解了,感到他胸怀坦荡,耿直率真,豁达大度。出国前检查身体,他的糖尿病已到相当严重的程度,有几个“+”号。团里的成员都替他担忧,他自己从来不放在心上,喝酒、吃点心依然如故。回国以后,季羡林也经常同郑振铎接触,有一段时间,他在北海团城办公,担负的行政工作更为繁重了,但他对书籍的爱好却一点也没有减少。有一次,他请季羡林在家里吃饭,季羡林看到他满屋里都堆满了书,大都是些珍本小说、戏剧、明清刻本,满床盈案,累架充栋。一谈到这些书,他仿佛早把繁重工作造成的劳累都丢在了一边,眉飞色舞地谈起来没个完。
没想到晴天一声霹雳,1958年10月郑振铎竟在飞机失事中罹难,过早地离开了人间。郑振铎乘坐的飞机失事时,季羡林正好在莫斯科,他回国时乘坐的飞机中放着郑振铎等六人的骨灰盒。
11、有独立风格的沈从文
季羡林在清华大学上学期间和沈从文就有较多的接触。当时季羡林喜欢读沈从文的作品,觉得在所有并世的作家中,文章有独立风格的人并不多见,除了鲁迅就是沈从文。他的作品只要读上几行,就能立刻辨认出来,决不含糊,季羡林对他给予很高评价。沈从文出身于湘西的一个破落小官僚家庭,年轻时当过兵,没有受过多少正规教育。湘西那一片有点神秘的土地,其风土人情通过他的笔而大白于天下。湘西如果没有像沈从文这样的大作家、黄永玉这样的大画家,恐怕一直到今天还是一片充满了神秘的terraincognita(没有人了解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