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小说文艺 >> 历史档案
伤 逝(续二) ——追忆长眠陕北的北京知青张大力
2022年06月10日 06:27:17 作者:国际日报 来源:朱晓明 字号 打印 关闭

(接上期)

无论当时,还是现在,我们都无意责怪县上的领导,只能归过于那个动乱的、变形的年代。虽然经过我们多次的交涉和申诉,追认党员和烈士的事仍然是不可能的,最后县里决定追悼会可以开,但规模要限制。除了王连沟大队以外,本公社其他大队的知青和老乡,没有接到开追悼会的正式通知。这种不公正对待的后果,也许要许多年之后才能看得更清楚。

小青赶回来了,大力的父母赶来了,华北局送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花圈。

12月里的一天,大力的追悼会在王连沟生产队的场院上召开。会场是露天的,很简陋,但气氛却分外庄严肃穆。大力的遗像,端挂在临时拉起的幕布中央,前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圈。台前,横幅上写着“张大力同志永垂不朽”几个大字。

张力大追悼会

没有鲜花,没有哀乐,有的只是人们的一片真情。这就足够了。什么也买不来、换不走。

人们一传十,十传百,纷纷赶来了。全大队的乡亲们来了,全公社的知青们和社员代表们来了,大力巡迴医疗曾去过的山村里的乡亲们来了。从场院到沟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八百多名当地群众和知识青年,翻山越岭赶来,自发地为一个默默无闻的青年送行,为一个曾用自己的心血为人们解除病痛的赤脚医生送行。

大队支部书记主持了追悼会。县里和公社的干部参加了追悼会。会上宣读了公社作出的向张大力同志学习并追认他为模范共青团员的决定。在陕北寒冷的冬季里,给我们带来了一些暖意,接着,我受知青小组之托宣读悼词,刚念了一句,就念不下去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当我哽咽着勉强念下去时,在场的婆姨女子们压抑着发出一阵阵低低的饮泣,刚强的老汉后生们也不时地发出一声声歎息,一个个红了眼圈。

后生小伙和知青一起,轮换着抬起沉重的棺木向罗家山梁走去,后面跟着一支头扎白羊肚手巾,身着黑土布棉袄,手抬一个个花圈的队伍,再后面是老汉们、婆姨女子们和全村的娃娃。茂胜婆姨身孕已重,人们劝她不要去,她不干,非要去。我们把大力安葬在罗家山峁最高处一块比较平坦的地方,面向着东方,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向着我们所来的地方,向着我们的家——北京的家和陕北的家。这块坟地是我们知青选的,因为它是大力离开我们的地方。尽管大家都没有说,但心里的确常常迴响起《洪湖赤卫队》里的歌声:“娘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高山上,让儿的坟墓向东方……”

出殡

下葬、封土、上坟,坟上堆满了花圈。按照当地的风俗,人们绕着大力的墓地走了三圈,以示这是大力的长眠之地,以后任何人不能来占,不能来耕这块地。

高高的罗家山,你无情地夺走了一个年轻的生命,你又默默地收留了一个年轻的身躯。

一切料理完毕,天已渐渐黑了下来。下山的路上,茂胜婆姨的孩子出生了,一个男孩,生在为大力送葬回来的路上。后来,向东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记力”,让人们永远记着大力。

第二年清明,我们和其他队的知青们又来到了大力的坟前。从山里挖来了十棵柏树苗,从山下挑来了几桶清泉水。我们把经过一个冬春日晒雨淋的花圈集中起来烧掉,清除了坟前的杂草,种下了柏树苗,也种下了我们的期望。我们希冀着这一棵棵常青的柏树,长大以后,能连成一片树荫,陪伴着大力,守护着大力,直到永远。

 

04

1988年春,小莉在妹夫宝新的陪同下,约了原来在黄古塬大队插队的知青许平,一行三人,重返陕北。

这是离开陕北14年后,小莉第一次回陕北。1970年,北京派了一批干部去陕北后,对知青小组进行了调整和合并。我们知青小组从王连沟大队合并到了北阳大队。1972、1973年以后,我们之中有的上了大学,有的当了工人,有的当了干部,有的办了困退、病退,调回北京。小莉是我们之中第一个重返陕北的人。

火车离开北京,小莉一阵轻鬆。憧憬着与乡亲们的重逢,盼望着就要到哥哥的陵前去扫墓。我们种下的柏树也该长高了吧。

西安、延安,一路上都受到了当年的知青们的盛情款待和周到安排。3月22日一早,延安的朋友安排了一辆北京212吉普专程送小莉一行去延长。车离延长越近,小莉越兴奋。公路两边,不时可以望到延长油矿的“磕头机”在不停地抽油。车进延长县城,正逢上赶集,坐在小车前座的小莉只觉得眼睛湿润,喉咙发紧。看到迎面走来的老乡,感到那么亲切,似曾相见,又未曾见过。细想想,自己也好笑,算起来,当年走时的娃娃现在都是大姑娘、小伙子了,而那时年富力强的中壮年现在该是步履蹒跚的老汉了。回到陕北,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十多年前,件件往事好像就在眼前。车轮下的路正是我们当年往返队里和县城曾一步一步走过许多次的路,小莉渐渐入戏了。

吉普车直接开上了塬,把小莉、宝新送到北阳村口,许平先回黄古塬,兵分两路,约定第二天上午在临瓦口见面,再一起去王连沟。

小莉一到北阳,与乡亲们一阵寒暄,做饭、灶口烧火,仿佛又回到当年。先是麵条、“苦累”(音,陕北一种麵食,掺着菜一起蒸熟)、酸菜、米酒,晚上又是馅饼、炒鸡蛋,天下起了鹅毛大雪,无法出门,只好早早歇息了。

第二天,小莉、宝新顺坡下到安沟,到店里给哥哥买了些纸,就往王连沟赶。一马平川,雪后初晴,艳阳高照,小莉的心情也格外开朗。在临瓦口如约与许平“会师”,一起走进了王连沟。

沟口,登上我们当年筑的大坝时,许平突然对小莉说:“听说你哥的坟让他们给挪了。”一句话好似晴天霹雳,震得小莉心里咯噔一下悬了起来。忙问他怎么知道。许平说黄古塬与王连沟的人有亲戚,听老乡说的。宝新一听,当即大怒。小莉顾不上多说,先安抚宝新,再往前赶。半路上,碰见了冯占仓,他非常吃惊,一把拉住小莉的手问:“怎么回来了?”小莉说:“回来看看。”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许平、宝新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冯占仓见状,好像他们已经知道了,于是说:“你们去找支书,看他怎么说。”小莉想,事到如今,也只好这么做了。

离开王连沟小二十年了,村里的人家比以前多多了,罗家山、蔡家塬上的几十户人家也都搬下来了。小小的山沟里,挤满了一家家的窑洞。村里的面貌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家家门口的柴垛上,都贴着些红纸条,上面写着一些吉利话,似乎是避邪用的。

村里的支部书记还是老支书,他婆姨在家,一见小莉,吓得够呛,赶紧打发人找支书。支书回来了,忙着安顿午饭,呆呆的,没有话,谁也没提那档子事。饭后,到对面坡上串门,只见村民们一个个又熟悉又陌生,感慨而无言,流露出愧疚的目光。

吃晚饭时,各家都来拉,要留小莉等人吃饭。支书硬叫过去,荞麦饸饹、番茄鸡蛋卤。晚饭后,村里当家主事的老少爷们一个个地来了。看那阵势要摊牌了。可是,又开始做饭。小莉暗自纳闷,刚吃了晚饭,怎么又做饭。一阵忙,五六个盘子端上来,苹果端上来,酒也摆上来,众人抽烟、喝酒,一直耗到半夜。

张莉和王连沟的孩子们

支书硬着头皮开始谈,这事本来与他家无关,但他是支书,迁坟是他拍的板。谈来谈去,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那是1982年的事情。那年村里连续发生了一连串的怪事。

冯占彪的儿媳,忽然一天到晚犯迷症,口中还念念有词,说我不能在这里呆了,我要到北京去,要去看谁谁。

“记力”的母亲,茂胜婆姨也莫明其妙地疯了,整天满山跑,也不会过日子了。茂胜这憨厚的庄稼人也没有办法,后来,一家人返回山东老家去了。听说回老家以后,茂胜婆姨的病也就好了。

还有,村里的牛羊都归了村民个人所有,有的牲口前晌还在吃草,后晌就咕咚一下卧倒,然后就死了。

这些怪事还连不上。事情的起因是罗家山有一位老婆婆死了,村民们请来了一位风水先生。这位阴阳先生前前后后看了一遭,对村民们说;“这村里出了这么多事,是不是因为这个坟(指大力的墓)?这是一座孤坟。你们看,这罗家山好像一个马鞍子,不能让他骑在鞍子上,得让他从马鞍子上下来。”

村民们所说的,当然有他们的联想、猜测和推理。在阴阳先生的蛊惑下,他们不去查明人病畜死的原因,反而使封建迷信思想占了上风,随即决定迁坟。

说到这里,炕上坐着的宝新忍不住了,猛地大喝了一声:“谁干的?”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吭气。怎么说呢? 当时,谁也没站出来阻拦,谁也没想到小莉还会回来。村民们感到这事怎么说也难以说清楚。只好不住地劝吃劝喝,直谈到半夜。

第二天一大早,小莉一行上了罗家山。支书和其他一些村民扛上老镢,跟上去了,到罗家山上一看,大力的坟已经没有了,柏树也早就死光了。拿出照片一对,面目全非,无法辨认。离开北京时的种种憧憬和愿望被眼前无情的现实所打破,小莉不禁悲从中来,五内俱焚。

接着小莉要到挪了的新坟去看看。村民们让先等等,他们头里先去。那是一个人都站不住的陡坡,杂草、灌木丛生。村民们先去是想用老镢把陡坡掏一掏,做出一个坟的模样,免得小莉去了见不到坟,更加伤心。

小莉、许平、宝新随后到了,看不见坟。有人指着那陡坡,说就在这里。宝新穿了一件皮夹克,咕咚就跪下了,按照他昌平老家的习俗,拿出准备好的麻纸、酒和苹果,祭奠了一番。一行人哭着下了山。

下山后,该吃早饭了。小莉只觉得委屈极了,心里堵得慌,一点也不想吃。她对村民们说:“我离开王连沟时,是下决心要回来的。不管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我一定要回来的。别的人不回来可以,我是要回来的,因为哥哥在这里。一方面。要回来看我哥,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来看活着的人,来看看大家。我们在王连沟,没有做一件对不起大家的事,我哥哥更没有做。我们走了这么多年,总想着大家会关照好我哥哥,我们也放心。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你们要挪坟,也可以。按常理应该通知我。没有通知,也可以,总该挪一个好地方。可你们把他挪到哪儿了呀? 居然挪到一个难以想像的荒山陡坡上,草草埋了,连个标记也没留下。别的我还可以理解,可以原谅,这一点我最不理解、也最使我伤心。”

支书说:“你什么也别说了。看到你这个人,我就知道做错了。你只要坐在这儿,我就没话可说。往后,我们一定会好好待他。你看下什么地方,我们再迁。你今天有时间今天看,今后有时间今后看。人力、物力我们出。一定让你们满意。”小莉只觉得脑子木木的,这意外的变故,伤心和悲痛,使她无法马上做出理智的决定。于是,尽管乡亲们一再挽留,小莉一行还是匆匆告别,转道西安,返回北京。

 

05

在西安、北京,小莉分别和当年的知青朋友们谈起这件事,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大家一致认为,这件事简直太典型了。当年大力在那个年代里已经受到了一次不公正的对待,没想到进至八十年代,大力竟然又遭到了封建迷信所造成的第二次劫难。热心的朋友们分头向团中央、全国青联、陕西省人民政府和延长县人民政府反映情况,得到了有关领导机关和领导同志的理解和支持,并受到舆论界的关注。

1988年4月16日,小莉正式致函陕西省延长县人民政府,如实地反映了事情的经过,她写道:“发生这件事情,使知情的当年知识青年非常震惊。正是由于当年没有给予张大力同志一个公正的评价,今天又发生了封建迷信思想抬头的悲剧。我们请求省、县、乡政府出面,关心和过问当年知青中遗留下来的问题,以告慰死者的英灵,激励活着的这一代人为振兴中华而继续奋斗。”信中还提出了迁葬的合理要求。

1988年7月15日,中共安沟乡委员会作出了“关于追认张大力同志为中共正式党员的决定”。决定这样写道:根据张大力同志生前的申请和亲属的要求,经安沟乡党委1988年7月12日会议研究决定,追认张大力同志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党龄从1970年算起。从大力1969年12月4日牺牲,到乡党委通过追认他为党员的决定,中间隔了近十九年。虽然迟了十九年,但毕竟让人感到欣慰。美中不足的是“决定”中关于“党龄从1970年算起”一句,不知该作何解释。大力1969年牺牲,党龄怎么能从死后算起呢,难道能计算冥龄吗?可见,封建迷信观念并不仅仅存在于王连沟的村民之中啊。

1988年7月25日,延长县人民政府复函小莉,信中说:几次来信均已收到,所诉情况与政府办公室调查结果相符,现正在着手办理为张大力同志迁葬立碑事宜。信中请小莉近期与家人商定坟墓搬迁日期。并特别提出邀请大力同志的亲属适当时间来延长县参加大力同志坟墓搬迁及安葬。

1988年11月10日上午,小莉、向东和黄古塬的知青志光代表大力的亲属和在安沟插队的全体北京知识青年来到延长县。中午,与县乡有关领导同志研究了迁葬的具体安排,小莉等三同志转交了由北京支延干部老梁和十几名知青写给县政府的联名信,并提出将大力新墓迁到县陵园或公墓的想法。由于延长县没有公墓陵园,安沟乡党委书记立即提出将大力墓迁往安沟农场的建议。

十一日上午,小莉、向东、志光到安沟乡,与乡领导一起选定了墓址。新址背靠黄土高原,脚下是淙淙流淌的安沟河和一条大路,对面是巍巍高山。下午,小莉一行到王连沟安排迁坟。

十二日上午,大力墓挖开,此时,气氛相当紧张,县里怕挖开后是一座空墓。因为,当地过去曾有迁坟时如棺木已腐,就把坟扬了的做法。如果挖开以后是空的,王连沟的乱子就捅大了。村民们说,1982年迁坟的时候棺木还是好的,肯定没有扬。由于埋葬草率,年久失修,棺木灌满了泥沙。开棺后,同志们一点点拭去了泥土,发现了大力的眼镜和皮带,肯定了这确实是大力的遗物,人们的心才踏实了。随后,同志们把大力的遗骨放进准备好的五尺柏棺。

(待续)

 

【作者简介】朱晓明,江苏南通人,1962年考入北京四中,1965年升入本校高中;1969年插队陕北。1976年从北大毕业后进藏工作,曾任自治区党委宣传部副部长。1989年调回北京,先后在中央统战部、中央社会科学院、中国藏学研究中心任职。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四届中国无神论学会理事长,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社会主义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

分享到:
相关评论信息
发表评论
您尚未登录,暂时无法发表评论,现在 登录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