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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连载3)
2019年12月21日 11:17:02 作者:白描 来源: 字号 打印 关闭

(接上期)

一天,男生们又滋事生非——跟冠子的小妹告诉程幼芬和沈小兰:她见他们抓了两条狗,拉到村后场畔上去了,怕是要打死剥肉。程幼芬骂了句:“缺德!”沈小兰拉她一把,说:“骂顶什么用?走,看看去。”

程幼芬本来不想理会,再一思量,觉得还是应该制止一下,便和沈小兰赶到村后场畔。

两条狗被他们用绳套拴着牵在手里。六七个男生都在场。

“你们来干什么?”看见她们,有人问。

“缺德事少干点行不行?”沈小兰说。

“怎么叫缺德?”一个牵狗的男生笑嘻嘻的,抖抖手里的绳子,用脚尖踢踢吓得蜷伏在地上的狗的屁股,“我们明明干好事嘛,问问这傢伙,看它想不想如愿以偿?”

“叫她们走开。”

“不走也行,想看就叫她们见识见识。”

她们有点莫名其妙。看样子他们真不像要打狗,什么傢伙也没拿。但究竟要干什么?她们想看个明白。

有两三个男生坚持让她们走开,她们偏不应从,撵不走,他们也就不管她们的存在了,哄笑着行动起来——把两条狗使劲往一块拉扯……

她们傻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脸颊轰一下像着了火,羞得扭头就跑。

原来这帮混小子听说公狗母狗交媾时,即便打死它们,它们也不分开。闲来无聊,他们便弄来两只狗,想验证一下听来的传说是否确实。

这件事情导致程幼芬和沈小兰几天不去知青灶吃饭。跟冠子的母亲知道他们一伙知青搞不到一块,便留她们在家里吃。吃了几天,她们忽然想,为何不跟那帮人把灶分开?

说干就干。给队长打了声招呼,果真就分了。

程幼芬和沈小兰两个人一个灶。灶台盘在她们住的东窑里。

灶台是跟冠子帮她们盘的。他好像很乐意帮她们俩干点事情。吃水必须到很远一条沟底去驮,他不让她们去,帮她们把水弄回来;新买的菜刀不好用,他拿去开了刃,磨得明光锃亮;她们干活用的工具,那些鐝头铁锨,不是摇头晃脑,就是笨重得不行,他常替她们拾掇修理。做这一切他都是主动的。他好像时时都在留心她们需要他帮什么忙。有些她们没有想到的事情,他也帮她们干了。

一次队上分麦糠,这玩艺烧火不起焰,她们没要。可是跟冠子却替她们担回来。他告诉她们,麦糠虽说做饭用不上,但到了冬天,煨炕却是好东西。他把担回的麦糠在墙角倒成一堆,上边苫些麦草,再糊上一层泥巴,以防被雨水沤烂。她们过意不去,谢他,他笑笑,说:“我闲着也没事。”

慢慢地,她们和这个大个子、黑脸膛的房东小伙子亲近起来了。

Y县采访过程中,我发现,和当地男青年结婚的女知青,其中很多人,重要一个因素,是她们需要帮助,而这些当地男青年能够也愿意帮助她们。一场大风暴把她们推到条件恶劣、人地两生的地方。工作、返城、开闢新的生活——这些美好的愿望在开始时压根儿就不存在。宣传舆论反复强调:知识青年和贫下中农的结合,是一辈子的结合,谁也不能不信从这种时代也是命运的安排。可是在这荒凉的高原上落脚,不是一件简单事情,她们尚不具备当地人那种经过千百年的训练而掌握的生活能力。她们需要的帮助,不过是最基本也是最可怜的一点帮助,维持生存和温饱的帮助。男知青比她们强,他们有强健的体格,有比她们大得多的胆量。他们敢跟环境争斗,急了,还敢偷、敢抢、敢扒车、敢说服或者威胁队干部答应他们的什么要求;而她们却是胆怯的驯羊。当本地那些男青年慷慨地向她们奉献出热情的时候,她们易被打动的心,很容易便被俘虏了。

不过此时,无论是程幼芬,还是沈小兰,都没有想到事情将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有人给跟冠子说亲。当地男青年找媳妇,不是一件容易事,跟冠子又离过一次婚,媒人找上门就算不错了,可是他的态度却不冷不热。

第一次说的那个女的,也结过一次婚,男人死了,女的才二十岁。他连媒人的面都没见。他的父母也觉得那女的说不定命硬,克男人,没有勉强他。第二次说的是姑娘,听说人样儿不错,上过学,起先眼头子太高,挑来捡去的,最终把自己挑剩下了——到了二十四岁还没找下人家。二十四岁的姑娘在陕北农村是个不小的年龄,但跟冠子已经二十五了,配他也合适。他的父母觉得蛮可心,一口就向媒人答应下来,到了见面那天,他却怎么也赶不到场子上去。

那天说定在邻村的媒人家里见面。他的父母亲早就叫他妹妹把衣服替他洗乾净,一双新鞋也摆在炕头。他呢,长挺挺睡在炕上不起来。他的父母亲催了一阵又一阵,他仍然一动不动。父亲气得蹲在地上骂起来。

“睡,睡,往死的睡!鬼迷心窍啦?二十五的人,还不知道把自个一辈子的事安顿好,叫人替你操心操到啥时候!咋想的嘛?”

程幼芬和沈小兰正在东窑里做饭。她们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他连面都不愿见?片刻,她们听见他从住的那间厦房里走出来,想着他可能要去了,从窑门望出去,却见他披着衣服,趿着鞋,扛起一把鐝头出了门——出工去了。

第二天,他来东窑里闲坐,程幼芬问他:“你不想再结婚?”

他摇摇头,咧着嘴苦笑了一下,不回答。

沈小兰性格爽直,脱口就问:“你是不是在外边有了?”

他一副窘迫的样子,急忙分辩:“没,根本没有。”

沈小兰追问:“那你是怎么想的?总不能一辈子都不解决。”

他的回答令她们吃了一惊:“人活着没意思。”摇摇头,歎口气,又重复道:“啥意思也没有。”

此后,他常来她们窑里闲坐。凡是男女一块出工劳动,他总喜欢跟她们呆在一块,他兴致很浓地向她们打听北京城里的一些事情。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在她们面前客气拘束,慢慢地变得随便起来。他在当地,算是一个“能人”,会安装有线广播,会给猪打针,电影队来村上放映电影,放映员总要叫他帮忙接线、装电灯,有时还叫他去开发电机。木泥行当里的活儿,也难不住他,提起傢伙来干得很像个样儿。他告诉她们:他瞧不起当地人,当地人过于愚昧落后。他说:他念初中,本来是想上中技学校,可是家里缺劳力,初中没念完就不得不回来了。他还告诉她们:他一直都很痛苦。

她们同情他。看来她们需要他的照顾,他也需要她们的理解和友情。

一个暖洋洋的中午,妇女们在地里锄地。锄地是包工活,早干完早回去。为不耽误做饭,程幼芬让沈小兰早回去一步,剩下的地她来锄。妇女们陆陆续续干完回家去了,地里只剩程幼芬一人。这时她看见跟冠子扛着锄头,从村子那边向她走来。

他是来帮她锄地的。收工回家,听沈小兰说她还留在地里,他没歇息,扛上锄头就来了。

他让她去一棵杜梨树下歇着等他。“一点地,我一个人一会就锄完了。”他说。她没有去,仍在锄,但心里觉得热乎乎的:他很会体贴人哩。

四野寂寥,只有他和她,暖风缓缓地吹,土地乾燥鬆软,从脚下一直向远方扩展隆起。有一阵儿俩人谁也不说话,身边只有锄头撸土的声音和田苗子被触动的刷刷的声响。平时在一块随随便便,两人单独呆在一起,心里便生出一种奇怪新异的感觉。这感觉弄得他和她都有些拘谨。

他锄得不快,以便能和她保持平行的位置。

“听说过一段时间,要在你们知青中招工。”

他埋头锄了好久,才开口说话。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没影的事。是公路段要把工读学校来的那帮学生招去,叫他们去修路。”她说,也没有抬头。

“你可能早就想离开这里了。”

“想又怎么样?由得了自己?”

“不走也好,我也不想让你们离开。”

她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见他正大胆地盯着她。

她低下头锄地。到前边那个坟堆跟前,任务就算完成了。她感觉到他的速度缓慢下来。

又是一阵默然无语。

过了一会,他说:“我爸现在还骂我哩。”

“为啥?”

“就为我没跟人家去见面。”

“怪你。为啥不去?”

“没意思。当地女人跟你们一比,没一点点意思。”

他的锄碰到一块小石头,蹦了一下。他捡起小石头,远远地扔了出去。

“你胡说。”她的脸不由得一红。

“不是胡说,是真的,当地女人没见识,啥事也不懂,就说打扮,逢年过节你看那些走亲戚串门户的,穿戴得花不楞登,可人是一副土样儿,再打扮也不好看,没见识脸面上就带上了土样。你们北京学生,不打扮都看着顺眼。”他很认真地说道。

“那你乾脆找个北京学生。”她打趣道。

他低头不语。过了片刻,说:“我不去见面,还怕把你们撵走。见了面,事情成了,办事就得在东窑里办,到时候你们肯定要搬出去。何必哩,乾脆不如不见。”

这几句话倒让她暗暗吃惊。她只知道他喜欢和她们接近,没想到心思到了这个份上,一时她不知说什么好。

说不清为什么,她对他竟有了一种特殊的感觉。

这次锄地后时间不长,不知跟冠子怎么跟家里人说的,他建议程幼芬和沈小兰不要再做饭,跟他们一家合在一块吃,她们觉得好是好,但这算怎么一回事情?他妈说:“住在一搭,就算家里两口人,扯两摊子反显得生分。”话这么一说,她们也就再没什么犹豫的了。

一个锅里搅勺把,她们好像真的变成了这个家庭里的人。

再往下,将是很难写的。

不是我有意绕过人物很重要的一个感情发展过程,而是我的采访本上,对此几乎没有什么记录。程幼芬没有告诉我,她到底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行为,只说:“人的感情嘛,能说清楚?”跟冠子呢?在我问到他的时候,也语焉不详,对于程幼芬当时的心理、感情状态,说不出确切的东西来。而外界人对此多是诧异和莫名其妙。尽管如此,结果还是有了——程幼芬爱上了跟冠子,并且于不久之后,不该发生的事情也发生了。

我试图以一种客观的、设身处地的态度去理解这件事情。

只能作出一些推测。最大的可能性是,她太需要人的爱怜了。离开北京,离开父母,像一片随风飘零的叶子忽忽悠悠渴望找到依託,在孤苦无依的时候,他伴随于她的身旁,照顾她,体贴他,这不能不使她心动。而二十岁的年龄,又会有多么强大的理智来约束自己?感情被搅动了,前途又是那么渺茫,爱的漩涡便极容易吸引她沉没。

也许这是一种并不违悖逻辑的推测。

不必过多责怪这个把握不住自己的年轻姑娘,生活给予她的只有疑惧、惶悚、烦恼和痛苦,还有的是终日不息的重体力劳动的折磨。少女的恋情也许使她获得了一点少有的甜蜜和快慰。谁又能忍心只就她的失误说长论短呢?

对于跟冠子,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看待?

不,现在还不能。

原谅我把这一段就这样越过去。

那种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之后,程幼芬是打算和跟冠子结婚的。

一切都是秘密的。尽管村里对两人的关系有了一些说法,但谁也不敢真的相信:一个北京来的“洋学生”,会看上黄土窝里的一个土包子。就连跟冠子的父母亲,还有与程幼芬朝夕相处的沈小兰,对他和她的事情也摸不出深浅。他们谁也没有告诉,他不敢对人讲,她则是等待时机,先给家里父母把工作做通,然后再打算下一步的事情。

程幼芬几次想先给沈小兰谈谈。两个好伙伴,在一块几乎是无话不讲。一次又一次,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开口了。她不知道沈小兰对她和跟冠子的关系怎样看。沈小兰聪明敏感,但对这件事倩似乎过于迟钝,看不出一点蹊跷,如果她先开口问一句,程幼芬就会把一切都告诉她。

生活平静而缓慢地向前推移。

跟冠子是个很有心眼的人,为了照顾程幼芬,推说他母亲年龄大了,一个人在家做饭忙不过来,要程幼芬和沈小兰留一个人不要出工,在家帮她母亲做饭。他当然希望程幼芬留下,程幼芬也知道他这个意思,但想先看看沈小兰的态度。沈小兰说自己做的饭不好吃,推程幼芬留下,程幼芬答应了。

从此以后,跟冠子挣的工分,有一半记在程幼芬的劳动手册上。

 (待续)

文章来源:网路

 

【作者简介】白描:原名白志钢。陕西泾阳人。中共党员。1976年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1982年曾任《延河》文学月刊主编。1991年调北京,历任国家外国专家局《国际人才交流》、《专家工作通讯》杂志编辑部主任、副总编辑,中国国际人才资讯研究中心副主任等。1999年调中国作协任鲁迅文学院副院长,编审。曾任全国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评委会副主任,冯牧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徐迟报告文学奖等奖项评委。中国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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