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小说文艺 >> 小说散文
冤家(连载2)
2019年12月14日 10:49:19 作者: 白描 来源: 字号 打印 关闭

(接上期)

拴在树上的毛驴扬起脖子叫了几声,像是饿了。毛驴很小,一副笨重的鞍架,用皮条、麻绳牢牢地系在背上,鞍架上垫块褥子,鞍架后面,凸出的梯形木脊,上边贴着写了字的红纸条。是一副小小的对子,上款为:日行千里路;下款为:夜走八百程。横批两个字:平安。这一带地势比较平缓,我见公社干部出进都骑自行车,便问他为什么不用自行车送母亲。他说老人坐自行车害怕,出门骑毛驴骑惯了,稳当。我问:“程幼芬骑过毛驴吗?”他笑笑回答:“没见她骑过。”

话题涉及到程幼芬,他变得支支吾吾,不知是不愿意谈,还是不知怎样谈好。突然他抬起头,说:“她回来了,她的事让她给你谈。”

公社大门外响起自行车的铃声,还有链条打在链板上的声响。随即,一个女人的身影从大门口闪进来。她一直骑到我们跟前,才跳下车子。颀长的身材,眼睛很大,脸颊白白净净,穿戴整洁清爽。这就是程幼芬。不知为什么,这第一眼印象,使我觉得她很像一个教师。我印象中的教师就是这种类型的人。

她没有理会丈夫,先同我打招呼。

“您姓白?”她问。

“你怎么知道?”我不无惊异。

“您在高台公社的时候,就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您要来这里。”

程幼芬热情大方,很好接触。她问我为什么要瞭解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我说那些事情发生在她个人身上,但又是历史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历史是不应该被忘记的,兴许人们能从中感悟到一些有关社会人生的东西。她笑了,说:“我可代表不了历史。”但她还是愿意和我交谈。见面不久,她的情况,我就瞭解到不少。但这只局限于她插队初期的一些情况。

她插队的那个村子叫太古村,黄土高原上一个很不显眼的小村子。她和三个学校的十一个知青一块来到太古村。村里一下腾不出那么多窑供她们住,便把她们分散开,两三个一伙住在老乡家里。那天村子里很热闹,老人娃娃都涌到街畔上,看这些来到穷乡僻壤落脚扎根的北京学生娃。队长站在人窝里,手里捏一张小纸片,先念村里人的名字,随后再念北京学生的名字,念到名字的村里人便把念到名字的北京学生领回家去。每走一拨,娃娃就呼啦跟上一长串,推推搡搡热热闹闹一直跟到家。学生们一拨一拨快走完了,这时程幼芬听到队长念了一个王什么民的名字,又念到她和沈小兰的名字。

从旁边走出一个小伙子,一身黑衣服,脸也黑黑的。队长对他说:“两个女的,安顿在你家东窑里。”

小伙子闷着头上前提行李。两个很大的背包卷,一手一个,一抡就扛上了肩膀。还有两只箱子,一帮娃娃争抢着抬了起来。他正要扭头走,队长又问:“东窑里的炕修了没有?”他在两个大背包之间回答:“修好了。”

下了一个坡,拐了几拐,程幼芬和沈小兰随他走进一个柴门院子里。“来啦!”他对着一个窑门喊。窑里马上传出声:“快叫回来!”

程幼芬不懂这“回来”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当地人说话,把“进来”都说成“回来”,这倒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进窑后,程幼芬看出,这里就是她和沈小兰要住的东窑,一个小脚老太婆正在替她们扫炕。这是一个五口之家:老头、老婆、那个叫王什么民的小伙子,还有两个女子。家里三孔窑,一间房。虽说都比较陈旧,但收拾得清清爽爽。她们在房东家里吃了第一顿饭。

饭后,两人到其他几个知青住处转了转,回来时天色将黑。快到房东家,她们看见前边一户人家门口卧着一只大狗。狗没咬,但是不眨眼地盯着她们。两人吓得呆站在那儿,不敢挪动脚步。想喊人,又怕惊动了那狗,扑过来就更可怕了。正六神无主的当儿,她们看见房东小伙子扛着一把鐝头,从街畔上走过来。她们连忙向他招手,喊道:“狗!狗!”

他愣了片刻,才明白她们的意思,笑笑说:“那狗不咬人。”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放下鐝头,走到狗跟前。狗站立起来,他用两腿夹住狗脖子。她们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

她们对他印象不错。来到村子里的第一个晚上,她们是在新奇兴奋中度过的。

程幼芬和沈小兰原在同校同班,两人关系很要好。插队前,两家人都叮嘱她们到陕北后不要拆散,要去的地方有想像不来的苦,有个伴总好些。到了这里,她们看到这地方确实很苦,一眼望不尽的土黄色,看不见一星星绿,遍地纵横的沟壑,像是一个不见首不见尾、巨大无朋鳞甲剥落的动物身上皲裂的无数道口子,给人以淒淒惨惨的印象。老乡的脸跟黄土颜色差不多。眼珠儿也黄黄的,没有光泽。一个村子离一个村子老远,相传还有狼,狼吃了野兔子,屎就拉在村口大路上,兔毛都能看见。进太古村前,她们情绪低落极了,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来到村里,见人们很热情,尤其是房东一家人对她们很不错,加上两个人真的没有被拆散,这一来,她们的情绪又一下子扭转了。

房东小伙子叫王全民,这是她们后来知道的。但除了在村里一些正式场合有人叫他这个名字外,平时人们都叫他跟冠子。这是他的小名。跟冠子二十五岁,念过初中,在村里算得上一个有文化的人,像他这样年龄,村里的那些男人们早就结婚成家,有的娃娃已经几个了。可是他孑然一身,形只影单,这使程幼芬和沈小兰感到奇怪。

后来她们知道,他结过一次婚,离了。

谁都说那女的是个很不错的人,针线、茶饭、屋里、地里样样都行,长得也俊俏,可惜的只是不会生娃娃。跟冠子是独子,恐绝后事大,悄悄领着女的投过不少医生。正规医院的门进过,乡间游医的方子用过,女的终究没开怀。父亲母亲终日为这事摇头歎息,跟冠子狠狠心,跟那女的办了离婚证。

事情做得似乎有点过分,程幼芬和沈小兰都这样看。她们暗暗思量,他要再娶,看能娶个什么样的媳妇。据说此地娶个媳妇,少说也得花上千儿八百块钱,二三百斤粮食,看他家家底也不怎么厚,他折腾得起吗?日后事情的发展,是她们做梦也料想不到的。跟冠子不光没花钱成了家,而且娶的媳妇不是别人,正是她们俩。她们先后替换做了这个脸孔黑黑的陕北青年农民的妻子。

知青生活是一台戏,一台乱糟糟的戏。在太古村插队的知青都是初中生,年龄小,不懂事,尽在村里惹乱子。他们搞农具革新,不给队长打招呼,便把饲养室推土用的土车子拆开。一堆破木头摊在地上,革新没搞成,想复原也装不到一块了。吵吵闹闹要求队里划给他们一片试验田,说是要进行科学种田的试验,地到手,种子下进去,到需要耕作务弄的时候,人却不见影儿——早对这事不感兴趣了。插队不长时间,一个个就变得匪里匪气,窝里斗,出门也斗。一到双阁逢集,呼啦啦一齐涌到集上,碰见外村的知青,便有意找碴儿,几句话不对劲就厮打在一块。一次吃了大亏,被另一个村子几个年龄大的知青从双阁集上撵出两三里地,两三个头上身上挂了彩。灶上的粮食常常拿出去换鸡蛋、换鸡。炒鸡蛋没油,干炒。鸡在锅里还没炖熟,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就撕扯着吃光,远离父母师长的自立生活,几乎使这帮来自文明都市年龄小小的初中生,变成了洪荒时代的野蛮人。

十一个人中四个女生,这四个女生都和男生合不来。好在太古村不像别的村子那样,知青们集中住在一起。这里的知青窑还没箍起来,除了吃饭在一块,大伙仍像初来时一样分散住在老乡家里。这倒避免了好多不愉快。

 (待续)

文章来源:网路

 

【作者简介】白描:原名白志钢。陕西泾阳人。中共党员。1976年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1982年曾任《延河》文学月刊主编。1991年调北京,历任国家外国专家局《国际人才交流》、《专家工作通讯》杂志编辑部主任、副总编辑,中国国际人才资讯研究中心副主任等。1999年调中国作协任鲁迅文学院副院长,编审。曾任全国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评委会副主任,冯牧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徐迟报告文学奖等奖项评委。中国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客座教授。

分享到:
相关评论信息
发表评论
您尚未登录,暂时无法发表评论,现在 登录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