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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担子的学问
2019年10月12日 11:07:02 作者:朱老忠 来源: 字号 打印 关闭

七十年代初,记不清是哪年,《十万个为什么》再版了,其中居然有这样一则﹕为什么挑担子的人走起来都和小跑似的?

其中的解释令人啼笑皆非﹕因为挑担子的人走起来总是有跌倒的趋势。哈哈!显然是个不会挑担子的人初次尝试挑担子的体会。

老忠插队那地方,山高路远石头多,出门挑担又爬坡,那条扁担一年四季压在肩膀上。挑担子的人只有在路况好的时候——这可不是开车所说的“路况”,而是指有条正经的比较宽、比较平、比较直的路,这时才可能“小跑似的”。这也不过是顺应扁担闪悠的频率以图省力。而在大多数情况下坡陡路窄,不能快而要稳。

每天都必须从十几层楼高度的深沟里担水,这和平原担水可大不一样,平原担水是水比桶沿低两寸,而且一路挄荡一路洒,走过形成一条“轨迹”。这里,那两大桶的水都是象倒酒那么满,等挑上来仍然要和桶沿平齐,几乎不洒一滴。走在那之字形又陡又窄的上坡路上,前桶要高,后桶要低,前桶不能碰到路上的大小石头,后桶不能碰上土崖(左右两边,一边是沟一边是崖,这个“崖”字在那个地方读“来”音)。每一滴水都是费力从沟底挑上来的,都不能随便糟蹋。

而上岭拾柴则没必要那么求稳。那粗粗的两大捆柴,用牛皮绳子收得紧紧的,两头尖的大扁担一头插一捆。岭上哪有什么路呀,都是要从坡下麵绕过那些荆棘灌木,爬到最近的一条梁上——山梁上的植被相对不是那么茂密,往往有一条人走出来的小路,再顺着这道梁,上到来时的那条梁。那么陡的坡,肩上压着一百多斤只能是一步步向上拱,小跑?门儿都没有!

等到了该下坡的地方,那往往是从沟掌下山,从沟里走的好处是随时有水喝。但沟掌上面的坡是最陡的,只有山羊踩出来的“羊肠小径”,那哪里算是走下去,简直就是出溜下去,稍不小心就会滑个屁股墩。哪个还能“小跑”?

拾柴要跑的山路,往返经常在四十里左右。刚刚下到农村时,只会一个肩膀挑,路途远就咬着牙死挺,实在挺不住了只好放下来,歇歇再挑,或者勉强用另一个肩膀对付。后来才和当地农民学会双肩。负重远行一定要会用双肩,换肩是一项基本功。挑担走远路换肩是越勤越好。其实这连当地十岁的娃娃都会,换肩都是边走边换,换时两个肩膀都向后,将担子横过来,手扶着扁担同时放在两个肩上,再连颠带滑地移到另一个肩膀。只有这样勤换肩,一路下来才不至于那么累,也才能够坚持数十里甚至更长的距离。体力劳动不同于体育比赛,不能拼极限,今天干完明天不可能歇了不干。要保持体力,尽快恢复,年年、月月、天天,都是要这么干的。

更不要说,上面提到的从深沟担水,每到一个“之”字型拐弯的地方方向一转,都是必须换肩,换到朝外的那个肩膀。那么窄的路由不得人,不换肩是根本无法转向的。

到每年的春、冬两季,都要积攒一些柴预备过冬和夏忙。冬天一般不拾柴,岭上的积雪一冬不化,沟底的路也全结的是冰。实在没办法了,只有走梁上的另一条路上下岭——那条路更不好走,有个地方要一手扶着石壁,两脚踩着石头窝才能过去,另一只手还要按住那被山风吹得滴溜乱转的柴担。那年正好过了这个地方遇到了山下的知青上岭去,事后他们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我们和山里老乡是怎么过的那个他们空着手都不大敢过的地方。

麦收季节一般不可能去拾柴,实在没烧的,就是暂时烧别人家的也不能“离岗”,所以那季节的柴都是春天农忙前要预备好的。而麦收最重的活,就是把麦捆从地里挑到场上。麦收最怕的是下雨,那个地方下雨之前必定要刮“顺坡风”,而越是刮起了“顺坡风”越是急着要顶着风收回小麦。挑麦子的时候每人都是两个比人还要大的麦捆,全队十几个男劳力只好紧紧地排成一字纵队,最前面的一个人顶着风,后面的人就可借点儿光。而轮换打头的只有两个SB,一个是老忠我,另一个是老队长家来自垣曲县的倒插门女婿,是当时最健壮的两条汉子。虽然是顶着风、上着坡,但坡度不大,仍然是肩闪弯月步流星,快得近乎小跑——谁跟不上就要自己去顶“顺坡风”了。由于前后靠得尽可能近,换肩都是必须大家同时换的,那阵势类似远飞的大雁,也相当自豪、壮观。

只有在这里,才能知道为什么桑木扁担最好用。一是弹性好,结实,毛栗木的扁担就被老忠挑断了两根——太脆。桑木扁担第二个优点是较轻,青冈木的扁担虽然也比较结实,但本身太重,老忠后来多年用的是一条自砍自制的青冈木大扁担。要论轻,核桃木和楸木的扁担也不错,但都没有桑木扁担这第三个特性﹕滑溜,方便换肩。当肩膀上的衣服渗出汗水,换肩时就会发涩,其他木头的扁担都只好颠过去,唯独只有桑木扁担,在此时仍然是一推就换过去。

我朱老忠始终羡慕着别人,一直也没有配备自己适用的桑木扁担。那条青冈木扁担离村时留给了成虎,带走的只有那两条拾柴用的牛皮绳子,绳头上各有一个自已用树枝弯制的木头绳踞,绳子上凹沟里还能看到黄色的牛毛,很像是秦汉时代留下的古董。很可惜,这绳子后来放在北京老丈人家,那房子腾给小舅子住时,被当做废物扔掉了。

 

【作者简介】 张亭,男,本会会员,网上笔名:朱老忠。北京66届高中毕业生,68年下乡山西夏县李家坪大队1976年回城后当了8年陶瓷成型工,毕业于唐山业余工学院,任机电工程师。1999年来美国,在洛杉矶国际日报任职。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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