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學道:“她説那日你去她家,她一眼就看出來了。”姬發嘆道:“這么説,她倒是個眼里有水水的。”原來不識字的姜家姑娘竟然和上過清華的武校長“英雄所見略同”。當初姬發在學校時,有一次七嬤夸起他的“乖”來,校長批駁道:“這陣説他乖還早,‘出水才見兩腿泥’哩。我倒覺他有些剛愎自用。”七嬤不解,校長解釋道:“就是為人霸道的意思么。”
感嘆之余,姬發對那姑娘越鐘情了。不是説“米怕篩,女人怕纏”嗎?芽他纏也要把那姑娘纏到手。
又一日,前山姜家通后山武家的碎石子馬路上,一個大姑娘正輕捷地走着。身穿白底藍條子琵琶衫,毛藍布褲,臂挽個八寳竹籃子。不是別人,正是姜家那姑娘,要到武家去看姥姥。
遠遠的,一襲暈霧,呈貓眼石色,與那葱鬱的槐林若即若離。極目而望,群山雖為萬頃波濤,卻不聞驚濤拍岸聲。近處野花含羞帶笑,馥鬱之香撲鼻入肺。姑娘嘴角,挂着醉人的微笑,似乎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她在姜家是金枝玉葉,打一個哈欠,也天搖地動。“大姑小姑,是非滿屋”,可誰也沒聽説過她仗着父母的勢,在嫂嫂面前逞小姑子的威,姑嫂親姐妹一樣。嫂嫂坐月子,她煎紅糖荷包蛋,洗尿布。侄兒滿月,她給綉有肚兜。過歲時,她把娘送自己的兩個銀鐲子給打成了項圈。哥哥出獵的綁腿、散彈袋子,無不是她的手工。爹剛把烟鍋含在嘴里,她就把艾蒿火繩舉到了烟鍋邊。娘愛鬧心口疼,等不得呻吟,她的手就在輕輕地揉娘的心口了。里里外外的活計,她從沒落個“孬”字。上姥姥家姥姥疼,走八姨家八姨愛,嫡里啷當親的一家人,怎么會不寵她?芽
這幾年她家的日子好過,娘隔三扯條單子,逢五是身衣服,忙着給她備嫁妝,只嫌嫁妝不豐厚。就是娘心不能做陪嫁,不然也就剜出來用紅袱子包上裝入那大紅板箱了。山里人以為山里是苦海,有心愛的閨女,都以嫁到山外為解脫,姜家也不例外。只是肯娶山里姑娘的山外少年,總也難中人意,所以姑娘到今還沒有個着落。
姜家姑娘一如武七嬤,是無名氏,沒有大名。山里人往來,禮物是花饃。出嫁的閨女回娘家的花饃,是油餡子的。因此誰家生個囡兒,人便説:“好咧,這下有油饃吃咧?选”這一説不要緊,山里閨女昵稱油饃的,與城里女孩昵稱姍姍、娜娜的,同樣普遍。姜家姑娘在劫難逃,小名也叫油饃。
不覺的,姑娘就到了姬家坪地。大門洞開,冷冷靜靜的。村里那女孩一説姬發,姑娘就知道什么意思,這陣路過他家門前,心里未免有些慌亂。忽然,姑娘聽到哪里有吭哧之聲,四下一展望,就看見不遠處的坡地上,一個靑年漢子在刨地。光着上身,赤着大腳板,高挽着褲腿,骨骼粗大,筋肌健壯,陽光照射下皮帶扣子亮晶晶的,正是姬發。莊戶人崇尙勤苦,看見他在大汗淋灕地勞作,姑娘心里又對他略生了一絲好感。又忽然,一只雉鷄從路旁的羊蹄草叢里躥到她面前。姑娘不防,嚇一跳,“呀”一聲。看清是雉鷄,才放下心來,又被雉鷄華麗的羽翼所吸引,停步盯看起來。
姬發被她的叫聲驚動,丢了鐵鍬,大岔開兩條長腿面她而立,愈顯挺拔偉岸。姑娘竟有些動心,忙低頭趕路。
少年看着姑娘,如看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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