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人也是一愣，臉騰地紅了，似乎是自己誤闖了閨房，進也不是退也不能。待文蔭看清那人的面孔時，她更是窘得無地自容，好像自己心眼兒裏的一點點東西全都被別人看到了，立時轉過身去，慌慌地抽下一本書擋在臉上。好一會，怦怦的心才慢慢地歸了腔。抬頭欲行，卻見薛雲飛還傻站在那裏，碩長的身子正擋了出去的通道。她的臉又開始燒了起來，手裏把那書不住地卷折又展開。
 “對不起，太太，我能看一下你手裏的書嗎？”薛雲飛的聲音讓文蔭一愣，這才發現手裏的是本繡圖畫本的《牡丹亭》，但書卻倒拿在手裏。薛雲飛見她握著書低下頭一聲不哼，便微微笑道：“太太若是要買，我就不麻煩你了。噢，對不起，你看我擋了你的道。”他說著又是一笑，微露了露他潔白的牙齒側身繞過一只玻璃矮櫃走出去。
文蔭站在那裏覺得動一動都不能，兩條腿抖抖地像是通了電，她不能相信自己剛才竟與臺上的那個妙人兒面對面地站著，就在那麼窄小的飄著墨香味的小空間裏。
 “王老板，那本繡圖畫本的《牡丹亭》店裏有幾本呀！”
 “噢，只有一本，我去拿給你。”
 “只有一本就算了，有人要了。”
 “那實在是對不起薛老板了，我去別的書店幫你問問，你隔兩天來好嗎。”
 “那好！麻煩你了，謝謝你哦。”
文蔭握書的手一顫，像是猛然醒了過來，匆匆出來付了錢便走出書店。她緊趕了幾步追上前面走著的薛雲飛。
 “薛老板，這書送給你吧，你是需要的。”
薛雲飛回過頭來，見是剛才書店裏的那個女人，穿了杏黃的薄綢旗袍，因汗濕了些貼在豐滿玲瓏的身子上，凹凹凸凸的。身上雖沒什麼金銀珠寶，只在圓潤白嫩的手腕上戴了對碧綠的翡翠鐲子，但一舉一動仍顯出大家少奶奶的風儀。那泛紅的臉上兩只水盈盈的丹鳳眼正望著自己，白得似乎透明的額角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被顯眼的太陽一照析出一層極淡的彩霧來。薛雲飛愣愣地看著這個陽光中的美婦人，竟忘了應酬的話，文蔭看他一語不發只是癡瞧著自己，臉上更是燒得歷害，把手
裏的書又遞了遞：
 “你快拿著吧。”
 “哪你……”
 “我不用看，只要聽你說就行了。”文蔭抿唇一笑，有點俏皮地丟了一句轉身就走，走出兩三步又回頭添了兩個字：“吳苑。”
薛雲飛自從拿著這本書癡呆呆地回到他住的燕雲飯店後，也不願見客也不出去應酬了。只是對著本《牡丹亭》癡看，看來看去大都停在第一頁小姐杜麗娘的繡圖上。看著，看著，那人兒便飄起來，眉眼也活了，酷似書店裏遇見的美人。薛雲飛茶不思飯不想地等著半個月後在“吳苑”開場，他幾乎越等越覺得再見面的日子遙遠，越想越覺得那天的事像個夢。捧著本《牡丹亭》倒覺得自己像那個亭中一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