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祭先萱

2008 七月 10 23:14:24 PDT 来源:國際日報

幾場南風,冰雪消融。田野雖然還一片灰黃,但是路邊枯草叢裡已有星星點點的綠鑽出。楊樹柳樹雖然還沒有吐出新葉,但是在風中搖曳的枝條柔軟多了新鮮多了。雖然最早開放的迎春花還沒有見到,但是她修長的枝上已鼓起了一個個小骨朵兒……

又一個春天,萬物復蘇的春天到來了。

二年之前,每當春天到來,我的心情都像新春的天空一樣越來越明朗,我的情緒都像開化的春水一樣越來越高漲。我會登上龍首山頂,披襟迎風長嘯幾聲,抒發心中的喜悅和激動。可是自從前年陰曆八月母親辭世,我的親情家園地震塌陷,我的心空蒙上了一片萬里東風也掃不掉的烏雲,我的心河結上了一層浩浩熏風也無法融化的寒冰。我開始對春天的萬物復蘇產生懷疑——萬物復蘇,為什麼我孤眠地宮的母親不復蘇醒?

再過幾天就是“清明時節雨紛紛”了,二年之前,我對“路上行人欲斷魂”沒什麼感觸。去年這個掃墳祭奠親人的清明時節,我才深切地感到魂魄欲斷的痛楚。再過幾天,母親墳頭的草會再一次變青,我對母親的懷念更深切了一重。

我母親是芸芸眾生中普通的一位,但在我心中卻是非凡而偉大的母親。母親生了我們十個孩子,養活了九個,和父親一起把我們培養成人。從沒讓我們光著露著,儘管破舊,但是該穿棉時穿棉,該換單時換單。前些年,母親手裡總沒有空閒,來人說話手裡還納著鞋底、縫著衣襪,晚上半夜之前極少就寢,總在忙著活計。儘管母親做活又快又好,但是一家十幾口人穿衣做飯,縫連補綻,洗洗涮涮,還全是手工!還要白天到生產隊勞動,還要喂豬養雞••••••繁重可想而知。白天忙不完,就在夜裡趕。豆油燈、煤油燈、蠟燭、電燈都親眼作證.。此刻,一副情景又浮現我心中——

煤油燈旁,慈母,一針一針地給我做鞋,用錐子紮,用馬尾毛透針,拽麻繩••••••迴圈重複著。此前,母親已用許多個晚上理破布、打袼褙、扒線麻、撚細繩——為做鞋做好準備了。煤油燈刺鼻的氣味和燃燒的燈煙,刺激著母親的鼻孔、氣管和肺,母親不時咳一下。母親的前額,開始被燈煙漸漸熏黑。燈光昏暗,不太明亮,母親緊就著燈光,找用錐子剛紮出的眼兒,不小心,前額上垂下的頭髮被燈火燎著,吱啦吱啦燒焦。母親撚撚頭發燒焦的疙瘩,苦笑一下,又繼續紮著、透著、拽著,一針一針都凝聚著深深的母愛。

我躺在母親身邊,看著母親做鞋,微笑著漸漸進入了夢鄉。睡了一覺醒來,我見母親還在一針一針納著,前額、鼻孔、眼眶等處都被煤油燈煙熏黑,窗玻璃已結了厚厚的霜花。我心疼地說,媽媽,都半夜了,睡吧。媽媽一笑,你好好睡吧,媽不困,繼續一針一針納著納著••••••

“寒夜慈母煤油燈旁做鞋圖”,永遠銘刻我肺腑,常在我眼前浮出。那時,家裡門外,大人孩子,衣食住行,母親料理得總是那樣利利索索,乾乾淨淨,沒有一句怨聲。現在一家只養一個孩子,年輕的母親還總辛苦甘勞地抱怨著。我的生在農村長在農村的母親,養育我們九個孩子,該何等辛勞!何等不易!

那些年困難,除了過大年,吃不上好飯菜,但是來人來客,母親總是儘量給做好些,熱情招待,說,不能沒有人情。平時有點好東西,總是先給爺爺奶奶,然後是父親和最小的孩子,母親總是吃最差的。

母親是貧農的女兒,家鄉臨土改時嫁給父親,沒享受幾天好日子,卻受了半輩子地主成分的屈辱和磨難。但就是在被社會用白眼歧視時,仍然要強上進,讓家裡日子過得不比別人差多少,寧可吃再大的苦,也供孩子念書求前途。上個世紀60年代,我們兄弟姐妹六人同時念書,從小學到高中。平時,全家口挪肚攢,雞蛋都不捨得吃一個,連父親貪黑到河裡打幾斤魚,母親都挎到鎮上去賣,換個幾元幾角幾分——都是一步一步用腳量啊!往返有四十裡旱路!中午,母親連碗粗飯都捨不得花錢買吃,往回走時總是饑腸轆轆!

儘管如此,還是攢不夠學費,沒辦法,母親求東家借西家,想盡一切辦法,說盡一切小話。就這樣,往往開學了,還湊不夠,母親常常急得背著我們暗自流淚。但是,當著我們面,還常笑著說,你們先去上學,跟老師說過幾天就能交上。沒過幾天真交上了。我們卻不知母親費了多少難。母親能借到錢,這既是人家心地好,更是母親的守信和人緣。

那時,多少人連說帶訓父母:你們兩口子是不是傻呀?供孩子念啥書?讓他們到隊裡幹活掙工分幫幫你們,何必這麼累這麼苦?但是父母不聽,對我們說,你們只管好好念書,我們就是砸鍋賣鐵,披麻袋片,也供你們念書。

母親用心血和眼淚把我們像小苗一樣澆灌養大,供我們出了六個大學生,其中一個清華博士。十裡八村沒有不佩服不豎大拇指的。可是母親只過了十幾年好日子,卻突然腦出血,雖然盡力搶救,還是半身偏癱。我們兄弟姐妹輪流護理,護理日記寫到一年零四天,母親病情已有好轉,滿頭白髮都有顱頂一寸多寬變黑,卻突然重度昏迷,全身癱瘓,怎麼搶救也無力回天,沒跟我們說出一句話,就走了。

世上最大的痛苦悲哀莫過於“子欲養而親不在”。母親的深恩,我永遠不能再報答,永遠無法再報答了!

晴朗的天陰沉起來,難道天也有情?南風在窗外呼呼有聲,是在幫我呼喚母親蘇醒?

春天,萬物復蘇的春天啊,難道我母親不在“萬物”之中嗎?你為什麼不讓我母親“復蘇”呢?就是母親全身癱瘓,全靠我們護理,我也心甘樂意!

萬物復蘇的春天春仙春神啊,再次再次求你了,讓我母親復蘇吧!

 

簡介

趙福君:筆名福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國際文藝家協會博學會員,遼寧省寫作學會副會長,教授。已在《人民日報》、《詩刊》、《世界詩人》等各級報刊發表詩文800餘篇;出版詩集《情海浪花》、《詩韻情緣》、《歐亞風情》、《趙福君短詩選》和長篇小說、民間文學、學術著作等23本,部分作品入選中英文對照版《20世紀中國新詩選》、《中國作家名篇欣賞》等數十種選本,曾獲中國作協《文藝報》、《中國作家》,中國長城文學獎,遼寧文學獎,首屆中國高校詩歌大獎賽教師組第一名等省以上獎勵30余項,研究其詩作的論文登上核心期刊《寫作》、《名作欣賞》等刊物。中國作家協會曾在北京為其詩歌作品召開研討會,認為他的詩歌“已形成了精巧,凝練,雅致的藝術風格,具有意境美和情韻美。”

 

作者: 趙福君
相關新聞
我也來評幾句

輸入驗證碼
(4位數字)

Your Ad Here
Your Ad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