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伊甸》上篇 9

2007 八月 25 09:30:54 PDT 来源:海外校園

趙溟走到胡同口的小店去賣包煙,雖然他並不想抽煙。小店老闆見來了生意就很殷勤,給了他煙以後又滿含期盼地望著他。趙溟原就是想和他搭話才去買煙,便不好意思讓他失望又買了些別的東西讓他紮成了一包。

“您知道那個報紙上說被燒死的女孩是住這胡同吧?”

“噓!您別那麽大聲!”店老闆擔心地往對面看了看,見趙溟愣著就輕聲對他說:“您是記者吧?您看胡同口買冰糖葫蘆的那位就是他爹。哎!您現在可別回頭。他姓胡,過去人都叫他“糊老實”,可那事以後他就跟瘋了似地恨著人呢!好像誰都是殺人兇手似的。聽說他晚上揣著刀去新疆村那邊好幾趟了,還說要放火把那些店鋪全燒了。您看他周圍那幾個老太,居委會的,可算有事了。”

“怎麽會這樣?”趙溟心裏不由地發冷,好像又看到了一場火。

“唉!也不能全怪他,是個人都受不了!他最疼這女兒,天天死幹就爲這寶貝女兒了。您聽說過誰都下崗買冰糖葫蘆了還讓女兒學小提琴的?唉!人都有夢啊,自己的夢死了就把兒女當作夢,按說也沒得實現的,只是他的夢就結束得早了點、慘了點。”

“他老婆怎麽樣了,燒傷得重不重?”

“要不是還有個老婆躺在醫院,早不知他會幹出些什麽來了。聽說那女人倒是沒啥危險了,就是得要錢。現在醫院可不像毛澤東時代了,沒錢就只能擱著。可您瞧他那惡狠狠的眼睛,誰敢讓孩子上他那兒買冰糖葫蘆?雖說不至下毒,可也沒准。不過就是多賣幾串也當不了事。”

“那母親沒事就好!”趙溟剛想從這番沈重的對話中舒口氣,卻聽店老闆又說:“沒事?命倒是留著了,可是這裏好像不太對頭了。”他用手指了指腦袋。

“瘋了?”趙溟緊張地問。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這也是聽那幾個常去醫院的老太說的。不過按想也該瘋了!是慘了點!想想那些圍著看的人是可恨、是該殺,不過誰也沒有爲誰去搭條命的境界不是?唉,算他們也是倒黴,這整天讓人咒著怕是發不了財了。”

    趙溟心裏突然就對這談話有點厭惡,他猶其是厭惡自己但捎帶著當然也不會不厭惡別人。他趁著又來了個顧客,就告辭離開了。他走了沒幾步就聽身後又是輕聲地談論起來。唉!人爲什麽要經歷苦難呢?除了留下些善意或惡意的閒談,苦難對我們又有何益處呢?趙溟不禁想到,“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以及別的有關回頭的警句箴言。可是往哪里回頭呢?岸是什麽呢?實在是知之寥寥。雖然也看了不少宗教哲學方面的書,但心裏卻仍是一片空茫。

趙溟向“糊老實”走去的時候,心中真正感到一個心裏懷著恨的人真是可憐,不管這恨是否“正義”、是否合情合理。

他陰鬱的眼睛像是焊在了眼眶裏,一動不動,看你的時候不是眼珠轉過來而是整個人面向你轉來,雖然你也不見他移動,卻立刻變成了於他敵對相峙的局面。

北京的冰糖葫蘆生意早就改革了,不僅有已做好的冰糖葫蘆插在豎著的草棒上,還有許多串在竹簽上的蘋果、桔子、香蕉等等。旁邊有一小鍋,滾著金黃色的糖漿,咕──嘟——嘟地冒起幾個小泡。若有客人要買就可以看著整個操作過程,其實很簡單,把串在竹簽上的水果浸到糖漿裏,然後立刻拿出來,進冷水裏一過,或就擱著等它涼了。平時總有許多孩子圍著看個不厭,現在的孩子口袋裏比大人錢還寬餘,小攤的生意就特別的好。可現在就有點見著冷清。也有大人帶著孩子來買的,但買了就走,匆匆地。

“來兩串冰糖葫蘆,再給做一支蘋果的,一支香蕉的。”趙溟在他身旁的小凳上坐下來,並不敢拿眼睛去直對著看那個男人。

男人見有了生意,那呆滯的眼神雖沒有變得生動多少,但整個人卻活動起來很專注地操作著,身體的姿態中顯出了一些生動,使你依稀就能想到過去那個被孩子們圍著的“糊老實”。

趙溟最終也還是沒有與他說點什麽,拿了四串黃閃閃的糖食就起身了。他給了他一張一百元的鈔票,就好像想起了什麽事匆匆忙忙地跑了,那包在小店剛買的東西也留在了小凳上。那男人在身後喊了一聲“找錢!”就又沒聲了,倒是那幾個旁邊的老太太一叠聲地喊著,且大有追過來的傾向,嚇得趙溟逃似地奔過了馬路。

作者: 施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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