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十年代蘇州城有個紅極一時的彈詞藝人，叫薛雲飛。他扮相俊美，嗓音清亮婉轉。猶其難得的是這薛雲飛不同於一般藝人，他不僅能說書還能寫書。經他整理創作的《長生殿》、《珍珠塔》，文詞精采典雅。在太監街的“吳苑”連說一個月，場場爆滿。很多家住城外的聽客都趕進城聽他的書，把書場擠得水泄不通，針插不進。最後連許多日本軍官也來聽他的書，松本大佐對他也很敬重。
松本大佑是個中國通，也是個中國迷。他原本對中國唐詩宋詞就很有研究，一到蘇州便又迷上了溫婉典雅的蘇州評彈。聽了薛雲飛的書很是欣賞，便常把他請去，評品詞曲彈撥一番。無形中使薛雲飛這個普通藝人在蘇州城中似有點不普通了。
陸文蔭那幾年常去書場聽書，她一直住在娘家沒再回吳縣去。父親放出來後整日在家，對政事家事大都不聞不問，倒是對嘮嘮叨叨動不動流眼淚的母親生出了許多感情，一對老伴竟恩恩愛愛地過起了真正的夫妻生活。陸文蔭覺得這實在是荒唐，她甚至感到家裏氣氛很滑稽，與院子外的世界，與報紙上、天空中的戰火極不諧調。丈夫多年不歸、生死未卜更令她心煩意亂。她把家裏的一切和兩個兒子都扔給秋水，自己整日或扮了男裝或就著了華麗的旗袍在外面聽書、逛街。
陸文蔭常去的書館是觀前街東首的“安東”書館。這個書場是個女子演唱的書場，說書的大都是女藝人。場子不大，安放了五六張八僊桌。鄰近書臺正中的桌子稱爲狀元臺，狀元臺及旁邊的二張桌子，置了十來張藤椅，其餘的地方便散放了許多簡陋的方凳，蘇州人呼之爲“骨牌凳”。陸文蔭和幾個有錢的少奶奶都是常客，早就熟識了。總是圍著坐在藤椅上，一邊搖著鏤花的檀香扇，一邊伸出尖尖的手指拈桌上的小喫。陸文蔭最喜歡的是虎丘花茶和鴨肫肝，有時她們還讓書場夥計去外面買
一籠小湯包。微甜多汁，皮薄得透明，沾了醋，尖著牙齒咬一小口，嘬起嘴唇吹一吹再一吸，便是一包鮮的湯汁。可惜幾個少奶奶都不敢喫得太多，總是怕發胖的緣故。
這幾日“安東”說的是舊書“楊家將”，幾個太太都不感興趣。郭太太便提議去不遠的“吳苑”大書場看看，聽說那裏有個薛雲飛，活做得絕了，擠得不得了。陸文蔭和另外兩個太太對去大書場聽男藝人說書雖有點猶豫，但還是禁不住心癢癢的
好奇，便托郭太太去弄了書籌相約同去。
那日去了“吳苑”，陸文蔭真是喫驚不小。落地長窗外，站著“聽專書”的人就擁了好幾層，有的便站在自家帶來的骨牌凳上。還有的車夫，想來是送老爺來聽書的，此時也立在三輪車踏板上伸著頭聽得入迷。這幾日是說“珍珠塔”裏“贈塔”、“劫塔”這兩段。陸文蔭等人好不容易擠進去，若大的場子裏已是座無虛席。她們用夥計送來的香巾在下巴處托了托，又吸了額上的細汗，這才定下心來。場子裏還算涼爽，雖還未入夏，大鐵風扇就在頭上轉開了。她們要了一碟桂花棕子糖，一碟碧玉
葵花子，還有一碟五香茶乾，便悠悠地等著聞名已久的薛雲飛出場。
二段作爲序引的雜書完了後，臺上的演員拎了琵琶在人們不耐煩的嘈雜聲中退下。一個夥計上來，抖開雪白的綢布上下啪啪飛彈，算是掃了桌椅，回身亮了聲脆脆的“請”字。人們的目光便都刷地掃向臺左側的那道繡花門簾。就見那綢布門簾微風吹過般波光一蕩，一個長身玉立的年輕男子閃了出來，頓時場內外亮起片叫好聲。
陸文蔭看那男子，三十不到，粉玉的臉上劍眉星目。挺起的懸膽鼻下，雙唇不厚不薄，紅潤光艷，看著竟比美麗的女人更顯得乾淨光亮。他著了一身雪白的長衫，非常好的綢料一絲皺折都沒有。衫子上未繡一葉一花，通體玉白，閃著珍珠的光澤。
手裏的折扇開閉間銀光點點也是未塗一筆。好個不染塵埃的美男子。陸文蔭在心裏不禁贊歎道。
薛雲飛一挑簾閃出身來，他穩穩地立定腳，便把那亮爍爍的眼睛滿場一掃。雖說是掃個來回其實他什麼也沒看，只是從一片黑花花的頭上掠過，便單等著滿堂喝彩。彩浪過了兩道，他這才舉步行至臺中，一掀白衫飄然坐下。琵琶橫胸。略略沉吟，
便玉指慢拔流出一串叮咚泉音，這才啟唇送出一句道白：“今朝講咯是小姐陳翠娥塔贈小—方—卿。”
僅這一聲道白，那柔糯的嗓音便像一口醇厚的紹興酒，流進文蔭的喉中，四肢酥酥地臉紅了起來。身旁幾個太太嘰嘰喳喳的小聲議論她也聽不見了，只把一雙癡癡的眼睛放在臺上的那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