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芯出嫁後的第二年，陸家出了件大事。小公子陸文福和寄養在陸家的廖思明殺死了一個人。兩個十多歲的小人誤傷了人，本也不用抵命的。但他們殺死的不是平常之輩而是某個大軍閥的孫子。事情的過程實在是簡單的不必贅述，僅僅是爲了一架用子彈頭粘制的玩具大炮，幾個孩子便打起來。當陸文福被壓在地上大喊救命時，廖思明舉起一塊硯臺砸在了那個孩子的頭上。陸文福順勢一翻身，騎在他身上的小孩便一頭撞上了石階。當天晚上孩子在醫院斷了氣。陸敬天正揮著那把戒尺教訓兩個滿身血污的討債鬼時，陸家的世交，父親的學生蘇州府章大人跑了進來，他報告死亡噩耗的同時擺明了那個死去孩子身後的背景。陸夫人頓時昏了過去，陸敬天呆坐在椅子裏。這一刻是他一生的轉折點，他充分顯示了男人在家中的力量，證明他不愧是陸元洪的兒子。
他叫來了他最信任的書僮墨雨，從夾牆中取出一匣子金磚，讓他帶著兩個孩子連夜乘火車趕去上海，並修書一封讓女婿王福仁安排他們東渡日本去投奔早已加入日本籍的大伯陸元同。
陸敬天這一連串的英明決斷使書僮墨雨感到震驚，當他帶著兩個孩子走出家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看站在大廳前雙手叉腰的老爺，由衷地生出敬愛。他突然跑回來，雙膝一軟跪在青石板上泣不成聲地說：“放心！老爺。您自己保重。”
陸老爺把雙手放在他背上的時候一直挺著的背還是軟了軟，他的眼裏充滿淚水、朦朧得又如平日般多情溫和：“去吧！去做個男人吧！”
墨雨和兩個孩子走了以後，陸老爺又吩咐人明日一早去吳縣把女兒文蔭和兩個孩子接回來，讓秋水也跟著回來，這樣可以陪陪陸夫人。陸敬天預感到一場大禍將降臨這座大院。
文蔭和秋水回到家裏時，父親陸敬天已被押走了。托了人，送了錢，打了官司，陸敬天還是被判了二十年徒刑，關進大牢。
一向精明強幹的陸夫人卻在這場大變故中恢復了女兒態。她一下子衰老了，全無主張整日嘮叨啼哭，還常常責怪秋水，說是她的兒子廖思明帶壞了文福，說她是陸家的喪門星。秋水卻對她充滿了同情，並深深地自怨自責，她一刻不停地操持著家裏
的一切，並天天准備一大包喫用的物品陪太太去探監，雖然較多的時候她們只是白跑一趟。
一年後，從日本大板來了一封信，是大爺爺陸元同寫的，說文福和思明均已進了日本的小學堂，課餘文福還在元同的棋社裏學棋，且很有天份。墨雨一邊在學日語一邊在朋友的公司裏打雜。接到這封信僅半年。北平爆發了“七七”蘆溝橋事變，八
年的抗戰拉開了血腥的序幕。
1937年8月13日，日軍大舉進攻上海。從那一天起東方威尼斯──姑蘇城的上空，就不斷地轟響槍炮聲並掠過一架架呼嘯著的轟炸機。隨著它們的飛掠，這塊溫柔鄉便在血腥與火光中顫栗著。11月日軍占領了上海和蘇州，硝煙四起，訊息阻隔，陸文蔭再也沒有得到來自丈夫方耀堂的片紙家信。她一改往日的習慣，天天觀注大小報紙上的消息，從這些不甚可靠、紛繁粗略的戰況報導中推測著丈夫的行蹤。
整整六年過去，丈夫仍是查無音訊。她和秋水常常對坐黃昏，她們的心隨著天色暗淡，一直陷入深深的黑暗中。方耀堂和廖思城這兩個人似乎從世界上消失了。
日本人把陸敬天從監獄裏放了出來，爲的是讓他以狀元後代的身份出來爲大東亞共榮圈盡力。但從監獄裏出來的陸敬天已是羸弱不堪，臥床不起，寫了幾首泛泛稱頌的七律五絕後便托病不出了。那時願做漢奸的人實在不能算太少，日本人也就不再管這個半死的書生了。從這件事上文蔭還是對父親很贊許的，無論如何他也算是個愛國的了。但她萬萬沒有想到抗戰勝利後，許多真正的漢奸未得嚴懲，陸敬天卻因爲幾首白紙黑字的詩成了貨真價實的叛國賊。加上日本人把他從牢裏放出的事實，他被執了死刑，一槍歸西。那天她們全家都被帶到刑場，父親跪在黃昏的茅草中，肩背比平時顯得格外寬闊，隨著一排槍響，他猛地向前撲進了那團絢麗的太陽中。晚霞似乎代替他震蕩了很久很久。至始至終父親沒有一句辯解和求饒，文蔭也是
緊抿了唇一言不發。她想著書房那扇緊閉的門和門裏傳出的呢喃聲，覺得父親實在是有幸，得到了一種最男性化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