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同祿:讓景泰藍浴火重生(藝苑名家)

2007 八月 23 18:25:33 PDT 来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走進張同祿大師的辦公室時,他正給一個前來請教者講解。拿著遊標卡尺將作品和模型做了對比,有幾毫米的誤差。“你得好好看,理解了才能做好,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語氣透著些不滿,又語重心長。
  
辦公桌和茶几上都堆了成遝成遝的設計樣圖,牆上的裝飾很少,靠近門口處有一幅水粉靜物,沙發上方是一幅題字:“京暉泰藍”。
  
談至興頭,他甚至模仿起俏皮的舞蹈動作,熱情地帶我們去看象徵吉祥如意的一套作品,並耐心講解——這令我們幾乎忘記了,面前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
  
陰差陽錯的全才
  
“我最早接觸到景泰藍是在1958年,”張同祿回憶起自己入行的經歷,戲稱是“誤入歧途”。那時他剛中學畢業,老師動員擅長美術的他去考工藝美術公司。但他著迷的是電影,還買了許多電影畫報,“按現在的說法叫粉絲”,常跑去片場看佈景、化妝,想學做美工。
  
後來,張同祿看到一個關於景泰藍的記錄片的劇照,內容是一位元老藝人在掐絲,看了照片說明“景泰藍老藝人筆下的人物栩栩如生”,便以為景泰藍是畫出來的,於是動了心,滿懷興趣進了當時的北京市景泰藍廠。
  
“一進廠才發現,不是之前想像的那麼回事。”景泰藍又叫“銅胎掐絲琺瑯”,張同祿進廠先學的是第一道工序——“制胎”,將紫銅裁剪成銅片,敲打出不同形狀的零部件,再拼接焊成各種景泰藍胎型。新學徒張同祿打起了如意算盤:“三年學徒期,就是第一年學制胎、第二年學掐絲、第三年學點藍吧?”不料,老師父卻一盆冷水澆來:“就這制胎,你還一輩子都學不完呢。”
  
有一次,為了節約銅線,張同祿用“直切”代替了“斜切”,卻不小心切掉一塊手指肚,領導便安排他去學設計。工作一年後,他考上了工藝美術學校,主要學習畫山水花鳥等基礎。學習結束,原單位已經由北京景泰藍廠成了工藝美術廠。進設計室前需要見習一年,這期間張同祿學習了點藍。“文革”時,他又被下放到車間做掐絲的工作。就這樣,“陰錯陽差,把景泰藍全部的工序學會了,”為以後的設計打下了良好基礎。
  
上世紀80年代初,張同祿當上了工藝美術廠的副廠長兼總工藝師。在領導各種工藝行業創新的同時,也吸收了它們的精髓。如牙雕、玉雕、花絲鑲嵌等傳統工藝,通過揣摩它們獨特的造型和工序,既豐富了製作技巧,又開闊了創作思路。張同祿“因材施藝”,兼收並蓄,將這些工藝融合到景泰藍作品中。他的第一件嘗試結合了多種工藝的作品是70年代製作的“神鹿寶車尊”。鹿是由象牙雕成,車身是木雕的景泰藍,車幫後的龍紋傘面是白玉,車軲轆採用漆雕,馬鞍則採用了花絲鑲嵌工藝——當年的工藝美術展覽上,因搶睹這件作品觀眾“擠破了門”。好漢提起當年勇,張同祿大師的神情掩不住地神采飛揚,“多種工藝結合是我的拿手好戲。”
  
千錘百煉出新品
  
最近,他正在構思一個以“天鵝湖”為主題的作品,“已經畫了幾百幅手稿,還在醞釀。”在張同祿看來,製作景泰藍和寫文章一樣,構思的時間長,“朝思暮想,看到什麼都琢磨。”有了構思,便畫出稿子來。畫上幾百個草圖,選出幾十個,再提煉出十幾個,一旦不滿意,就重新來過。要構思好一件作品,快則三五月,長則好幾年。
  
設計藍圖畢竟不同於立體的實物,接下來還要落實到模型上,再修改、構思,考慮紋制、色彩、寶石的鑲嵌以及和其它工藝的結合,“力求先聲奪人。”
  
和張同祿合作了12年的李佩卿女士說:“張大師真的是無愧於景泰藍第一人,嘔心瀝血,不為名利,他對這個行業的熱愛和投入,無人能比。”
  
雖然偶爾也發牢騷“下輩子不幹這個,太苦了”,但說歸說,多年的情結怎能輕易割捨,張同祿連“走路、看報都在琢磨著景泰藍的創新。”
  
說到景泰藍或其它工藝美術作品,普通人一般會聯想到瓶罐之類的擺設。但在張同祿的手裡,它們變成兔兒爺、貔貅,變成葫蘆、宮燈,變成馬車、花轎,變成了寓意健康、平安的鐘錶,變成了裝點生活環境的藝術品。張同祿認為,現在老百姓生活水準提高了,對室內裝飾的要求也提高了,作為大師,也應不斷創新,提高作品品質,力求“高精尖”,促使老百姓收藏。
  
張同祿常常強調“要從生活中汲取營養。”他第一次在南方看到芭蕉,“怦然心動”,設計出作品“果實累累果盒”;他去鋼廠體驗生活,以迸發的鋼花為靈感設計出造型簡練的“鋼花瓶”,紋路既充滿民族氣息,又反映時代特色,至今廣受歡迎。
  
“將現代科技與傳統技藝有機結合”也是張同祿很注重的。1987年,他研製出新型工藝“琺瑯珀晶”,並榮獲在美國舉行的第七屆國際發明展發明大獎。比起傳統景泰藍因工藝所限只能使用紫銅制胎,琺瑯珀晶可以在任何材質上構圖,釉幹後用人造琥珀罩面封閉,不必掐絲和燒制,既節省工序,又比傳統的景泰藍產品色澤豐豔。“比如景泰藍上的風景畫,如果採用掐絲,花草圖案就難免過於呆板,而用珀晶,則可以做出國畫、油畫等多種美術效果,並製成屏風、壁畫等平面景泰藍。”張同祿介紹道。
  
2005年,張同祿應哈爾濱火車站廣場的要求做出“金雞報春”雕塑,並研製出特殊保護層,克服了景泰藍鍍金易鏽的問題,使景泰藍第一次走出室外。“金雞報春”加底座有8米多高,集景泰藍、玉石鑲嵌、銅雕、燈飾等工藝于一身,白天是彩塑,晚上就成了璀璨的彩燈。此後,他又應邀為哈爾濱濱河公園設計制做了平均每件高3.5米的十二生肖雕塑,這套當時全國首創性的城市雕塑藝術品,成為濱河文化雕塑園的一大亮點。
  
大師不是終點站
  
“保護景泰藍,最重要的是要從保護智慧財產權入手。”張同祿曾不止一次地說。但是,大師們用心鑽研設計出的造型,常常被一些小工廠剽竊,使用粗劣的原料加工,在街頭兜售。說起這些,張同祿流露出痛惜的神情:“這些‘景泰濫’把這一皇宮絕技褻瀆了。”
  
張同祿認為,要做好傳統工藝傳承,還應加大對青少年的教育。“像中學課本裡葉聖陶寫的《景泰藍的製作》,就很受歡迎孩子們歡迎,對普及工藝美術知識也很有幫助。”現在他正式收徒有10人,其中最年輕的30多歲。“現階段還有年輕人,長遠看景泰藍不會絕跡,但品質難免會下降”,張同祿對此深深地憂慮。
  
2004年,張同祿所在的北京工藝美術廠宣佈破產。他帶著原來的幾十位同行成立了祿穎藍釉藝工藝品公司,取的是“張同祿新穎景泰藍”的寓意。在起步的艱難日子裡,他甚至曾自掏腰包應付公司的開支。雖然現在一切運轉得有條不紊,但憶起往事,張同祿還是為原工廠的破產痛心,“很多優秀的人才流失了,可惜啊。”
  
公司有個不大的操作間,制胎、掐絲、上釉、打磨的工作開展得井然有序。一面桌上放著幾個正在掐絲的銅胎,絲絲縷縷的紋路初具雛形,倒像一件極精密的儀器。另一面桌上擺滿釉料碟,五顏六色有上百種。操作間外,高爐旁邊是一件剛燒制過的作品,一顆豐碩的“壽桃”,表面佈滿五彩斑斕的寓意吉祥的花紋。
  
“在所有工藝美術中,景泰藍是最複雜的,很難完全掌握。”現在張同祿的願望就是不必被生計、市場等問題掣肘,一門心思搞創新。“造型,紋路,釉料,色彩,都應走出新的道路,超過前人。”
  
張同祿常說,作為大師,應該把傳統的東西挖掘繼承,保護發展。2005年,他耗時兩年,經過上萬次試驗摸索,製作出作品“天龍八部”,搶救性地恢復了已失傳200多年的鑄胎技術。這套取材自佛教典籍的作品共50多個人物,每尊高48釐米、直徑18釐米,每一件都經過塑形、鑄造、雕鏨、掐絲、點釉、燒結、磨光、鍍金、寶石鑲嵌等38道複雜的全手工製作工序。造型風格獨特,色彩柔和典雅,釉料細膩溫潤……金庸看了作品,也忍不住讚歎“你這是真正的天龍八部”,還特意為之題字“佛寶天龍八部”。
  
憑著精湛的技藝和靈活的創新,他設計出一個又一個廣受歡迎的景泰藍作品。他曾設計了景泰藍史上最大的作品、4米多高的“華泰寶亭爐”,集北方御花園的亭樓與南方翹亭的藝術風格於一體,他製作的景泰藍作品“蓮壽瓶”曾獲中國工藝美術百花獎的最高獎——金杯獎,“遠鳴客”獲得中國工藝美術大師展金獎,“吉羊寶燈”2004年獲法國巴黎國際博覽會100周年特別大獎;“鳥杯”、“孔雀屏燈”、“鶴”等被評為國家珍品,由中國工藝美術館收藏……
  
早在1988年,張同祿就被授予“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稱號——
  
然而,大師說:“大師不是終點站,應該更上一層樓。”

 

 

作者: 楊 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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