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 海外校園 信仰短篇小說二等獎
陸宏飛和胡萍萍
這個清晨如同以往任何一個清晨,V城懶洋洋地揭去困倦的面紗,漸漸蘇醒。由於連日晴朗,空氣很乾燥,溟薄的霧氣一下子就無影無蹤了。在清晨六點半,一場戰鬥結束了。這是陸宏飛和胡萍萍一家面對命運的戰鬥。
護士Karen用剪刀剪掉嬰兒血肉模糊的臍帶,放到磅秤上稱了稱:6.9磅。然後找出一大塊白毛巾,輕輕裹住了嬰兒。將這個扭曲騷動的小傢伙,遞到那只有喘息之機的母親臂上。這時的胡萍萍其實沒有了一絲力量,想要接過來,也伸不出胳臂。
孩子哇哇哭著、喧鬧著,母親臉上是淚水和汗水交匯的疲憊的滿足。作父親的陸宏飛抱起兒子,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也許是太高興,或是不適應,竟然有點不知所措。昨天這個被期待已久、卻是完全陌生的小東西還藏在媽媽的肚子裡呢。今早初次見面,宏飛忍不住左看看,右看看。扁扁腦袋上,爬著稀疏的毛。棕紅色的小臉兒,淨是些褶子。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還看不出像誰。那溫熱体膚所傳來的震顫,竟然有點兒燙手。
陸宏飛回頭和胡萍萍相視,萍萍幾乎再沒有力氣笑了。宏飛輕輕地握了握妻子的手。這雙手在過去的十幾個小時裡,差點要捏斷他的手。這張平靜的臉上曾經是極度的痛苦和掙扎。他不也是嗎?從來沒有像在這十幾個小時中一樣,感受到自己的軟弱,妻子的軟弱,甚至是醫生的軟弱……作為人的軟弱和無助。除了禱告,他幾乎不能作什麼……
在這一刻,風暴過去了。
夫妻倆一年前來到美國,不久被朋友帶到教會,信了主,最近也決定要受洗。新移民的生活不是太順利,作為機械工程師的陸宏飛一直沒有找到專業工作。沮喪和猶豫之後,他決定進學校去讀個研究生,把全部業餘時間用來準備TOEFL和GRE的考試,忙得焦頭爛額。
兒子來得早了點,是預料外的。不過倆人還是甜甜蜜蜜、仔仔細細地做足了準備。萍萍在孕晚期查出有妊娠高血壓,不得已進出了醫院好幾回,在超市打的那份工也早就辭了。昨天下午,胎動加劇,宏飛開著那輛三個月前專門為迎接新生兒才買的舊車,把驚惶失措的萍萍送到醫院。路上險些追尾。
極度疲憊的母親回到病房就開始呼呼大睡,陸宏飛這才想起來要向加油站老闆請個假。在走廊上,他看見窗外陽光已經相當明豔,衝進落地的大窗,投射在青綠地毯上。微風搖動院子裡的小樹,發出好聽的簌簌聲。
陸宏飛覺得自己的心裡要唱出歌來,恨不得在窗前來個倒立。
KAREN(凱倫)
十點前後,Karen在醫院三樓的產科病房又巡迴了一圈。整個早晨她忙著安頓新住進醫院的產婦們,幾乎忘掉了照例為病人量血壓。她匆匆忙忙從儀器室裡取出掛著血壓計的小車,這也是她今天下班之前的最後一次。Karen推起小車,就覺得渾身疲乏得很。昨天有三個嬰兒出生,兩個產婦即將生產。累得她夠嗆,頭上像是蓋了個鐵殼子,甩也甩不去。最近兩天睡得不穩,醒來過好幾次。睡夢迷離中,覺得Travis半夜好像推門而入,劈裡啪啦地找什麼東西。有一次她逼著自己醒來,拼命想要抓住Travis,至於到底要和他說些什麼,實在也是糊裡糊塗。大約是“回來吧,別走了啊。”
“Karen!”瘦高個的護士長不知怎地出現在她面前,由於激動,一抹潮紅頂在她突出的顴骨上,使得她臉上圍繞著顴骨的深縱皺紋,變得有點觸目驚心。
“我告訴你,Dr.Lawson要求昨天給4房B床測一下血指標。你是怎麼搞的,給我一個尿常規的記錄。你知不知道這是很緊急的?”
Karen以前看到Christa發火,總會不停地咽口水,這回倒是一次也沒有。可能是因為頭疼減少了她的懼怕。她用小麵包似的圓鼓鼓的右手,抻了抻淡綠色護士服背後的褶子,又來回在屁股兩側擺了兩下。她不太敢看Christa的眼睛,它們就像是兩杆小火槍。“對不起,我再作一遍,行嗎?”
“不用了,Michelle已經作過了!……你糊塗了嗎?”
護士長氣憤憤地發泄完畢,也不再理她,回身走了。Karen迷迷糊糊地穿過走廊,照例要先去3號病房。路過4號房間敞開的門,裡頭靠窗的女人正在不停地按著床前的呼叫鈴,看到她經過就大聲的叫著“護士,護士!”Karen面部的肌肉還遲滯在護士長的打擊之下,實在無法對她展開微笑。她慢吞吞地走過去,壓抑著煩躁說,“女士,有什麼事?”
女人眨著黯淡渾濁的黃色眼睛,一面神經質地揮動右手,小聲說“護士小姐,你看,D床的那人夜裡總是去廁所,沖水的聲音實在太大!我沒有辦法睡覺!而且,我床頭的燈也不亮,我的日常閱讀也沒辦法做!”稍微停了一下,好像她並不期待著任何回答,“我的手術是在明天下午嗎?我覺得我沒有準備好啊!我的丈夫還沒有來,他在德州,好遠啦,也許不會來了!”
Karen看看她的名牌,強打起精神,輕拍拍她的背說:“Lesley,冷靜點,冷靜點,一切都會好的。我會告訴護士長,她會為你安排的,也許會跟你談談。需要的話,我們會給你請一位心理治療師來,你覺得怎樣?”
這時被呼叫鈴叫來的Michelle進了門,輕輕地拽了拽Karen的衣服說,“我來對付。”Karen鬆了一口氣,衝著Michelle點點頭,推著血壓儀離開了。
下午兩點,Karen回到了位於市中心的家。一進門,一股熟悉的氣味不由得讓她打了個激靈。她任由胳膊裡的食物袋子唏裡嘩啦都掉在了地板上,也顧不上拾撿。打開冰箱,酸奶不見了,一大塊燻肉也無影無蹤。可不是,Travis回來過!一下子,也不知道是什麼力量,平常懶於運動的她,調動了160磅的身軀,喘著氣奔到了臥室。抽屜拉開了,幾件內衣零零散散落在污跡斑斑的地毯上,浴室裡還散發著餘熱的蒸汽。
他回來過了!就是為了洗澡,吃飯,還有,還有,拿她的錢!她顫著手,翻開衣櫥底層,果然,那一百塊不見了。咳,這是她為他準備的錢,他當然知道。所以他心安理得地拿走了,卻偏偏不和她見面。Karen一屁股坐在加大號床上,舊床的彈簧吱呀呀震蕩著,像垂死人苟延殘喘般的咳嗽,混合著Karen由嗚咽轉為號啕大哭的聲音,越來越響。
TRAVIS(楚維斯)
傍晚時分,Travis已經花掉了那一百塊中的大部分,高高興興在街頭享受午後的陽光了。他盯著在街角小餐店垃圾堆裡刨食的小狗,忍不住和它分享了自己的好心情:“Penny,下午好!加勁啊,沒看見底下有半塊餅乾!”小狗刨了食,嘩喇嘩喇吃完後跑了。Travis直起腰,順著這條骯髒的小街繼續往前走。這是個身材高得有點出奇的年青人,有一雙淺綠色的細長眼睛,常常不願意完全睜開。亞麻色稀疏的頭髮,略微捲曲。瘦長的臉上亂七八糟的鬍子渣,從鬢角一直蔓延到了下頜。
年青人Travis兩年前還是個勤勞工作的油漆工,遇上了好心的胖護士Karen,兩人迅速開始了快樂的同居時代。生活無非是吵架、上班、做愛、PARTY。有一次PARTY,朋友偷偷塞給他一點白粉面,“嚐嚐這個吧,才叫酷!”Travis以前玩過大麻,這次很快就愛上了新玩意兒。沒有它,肉体和精神上都好像患了撕心裂肺的相思病。
這相思病的後果是,他被解雇了;家裡的東西,包括Karen的也都拿出去賣光了,換那他稱為“美夢”的玩意兒……Travis掙扎了幾番,有一天他明白自己已經跨越了一條線,他再也無法回到普通人的生活當中了。於是索性投降,全天都用來搜索“美夢”。實在餓的不行了回女友家掃蕩一番,沒事兒就悠哉遊哉在街上閒盪。
小街對面龐大的灰色舊建築前,三三兩兩聚集了些像他這樣的人。Travis老遠看見“爛貓”Alice腰間披掛了件皺巴巴的裙子,短得簡直露出了半個屁股。“老兄”Larry推著個購物車,裡面裝著他的所有家當──也就是那麼一塊破毯子,正比劃著什麼像是和人在爭論。“傻瓜,老婆和女兒燒死了,這傢伙的腦筋也跟著燒壞了吧。”一群鴿子在街頭樹影下尋找晚餐。一有人走進,它們就忽地飛散了。不多時又聚集起來,低頭繼續咕咕啄取著。
“下午好,Travis!需要三文治嗎?”Travis回頭一看,原來是東區的John。John是個牧師,英語裡帶著明顯的亞洲口音。他常常是在禮拜四來這裡,散發食物給附近的流浪漢們。
“下午好,John。”Travis咧嘴一笑,暗紅色牙床毫無顧忌地暴露在外“我吃過晚餐了。”這是一年中難得的幾次身心適意的時候,Travis美滋滋地想到“只要有‘美夢’,我可不需要上帝!”不知是什麼堵住了嗓子眼兒,他忍不住吐了口吐沫,“咳,沒那玩意兒的時候,比較麻煩……很麻煩。就是上帝也幫不了我……我又有什麼法兒……”
“這個週末教堂裡有很好的晚餐聚會,要不要來?”
“哈哈,John。我是個很忙的罪人!”Travis跟John開了個玩笑。尋思道“是個好人”。他看得出來John想跟他們做朋友,不過,這傢伙也是白費力。“瞧他穿著那麼漂亮的皮鞋,嘿,沒辦法,沒辦法。”
Travis踢著自己腳上那雙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歪著幫子的運動鞋,慢慢騰騰穿過了十字路口,紅燈變綠燈也照樣是老速度。徑自溜達了一段,路旁一輛新的四輪驅動越野車引起了他的興趣。Travis忍不住想起自己以前那輛跑車,比女朋友還讓人著迷:“好車啊,比我那個還酷!”
這時有個面色蒼白的男人走近車來,一邊打著手機,一邊停在車前,他好像是在說話間猶豫要不要上車,隨手將背上的背包放在腳前。很快談話中斷了,手機“啪”地被合上。這人迷茫地出了會神,也忘記了背包,跨進車裡發動了引擎。
“真是個好機會”Travis四下看看,拉起背包,不緊不慢地接著向前走。“都裝了些什麼?沒準兒是好東西,沒準兒屁也沒有……嗯,開這樣的車,日子準他媽過得乏味……”
BILL(比爾)
Bill不知道自己要開到哪裡去。
下班了,可是他早已經沒有家,再也沒有了。今天一整天,他坐在辦公室裡,不想做事,也不想和人交談。下午幾乎耽誤了一個產品協調會議,坐在圓桌周圍,他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只記得男男女女興奮的臉在面前浮動,嘈嘈雜雜的爭論不絕於耳,偶爾一陣哄堂大笑,大概是誰說了什麼笑話。Bill只好跟著大家笑了笑。可是,這一切實在是夠了。
下班以後,他突然有了個奇怪的念頭:打電話給Dr.Schwarz。也就是,他久未謀面的父親。
“嘿,Bill,好久沒見了!事情都好吧?”
“……還好……。”
“嗯,那好……你不會是中了649吧?哈哈,開玩笑啦……我晚上還有個慈善酒會,要晚了,改天聊吧。”
遙遠、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迅速消失了。這是他唯一的親人,住在同一個城市裡,大概有兩三年沒有聯繫了。自從父母多年前離了婚,他就很少見到父親。後來母親去世了,她的葬禮上父親也沒有出現。Dr.Schwarz可能見過Mona一回,在Bill與她五年前的婚禮上。
Bill一直以來都很努力,以前努力讀書,現在努力掙錢,在一個頗有發展前途的小公司做到了高層主管。他曾經發誓要有一個美好的婚姻,和這個美麗聰明的女人生很多孩子,一直到老。可是沒有料到自從第一個孩子降臨,他們就開始了沒完沒了的爭吵。
原來生活不過是白雪覆蓋下的爛泥塘,隨著天氣回暖,雪上開始了第一個窟窿,醜陋骯髒的真相就再也無可避免地蜂擁而至了。所有的吼叫、拳腳、眼淚、威脅、甚至是哀求,都只是使那團雪溶化得更快一點罷了。Bill傷心地、憤懣地、絕望地看著這雪窟窿越來越大,終於明白這些不只是季節的假象。
他在重重疊疊的昏沉的夢裡,不斷看到十歲的慘淡的自己,和母親的戾氣、死亡的獰笑。如果這是一場惡夢就好。不過,在Mona帶著孩子搬出去以後,他知道這些不是夢,而是真實,是他要一輩子生活在其中的、那個將要吸乾他血淚的爛泥塘。他覺得被剝離了一切動力和筋骨。可是,在心底深處,憑著最後的這一點點沉默,他知道自己還想反抗──反抗Mona對他的怨恨,反抗那個看不見的主宰。
Bill不知不覺停車在Mona的公寓前,誰知道他為什麼來這裡,他其實害怕看見她──也許,僅僅是為了折磨自己。夜幕已經降臨,公寓裡開始有了閃閃亮亮的燈火。Mona住的那間始終是黑洞洞的。彷彿有一塊冰冷堅硬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同時又有一塊滑膩骯髒的魚骨頭頂住了他的喉嚨。他忽然覺得噁心得想吐,要是能將一切,在他身体裡和Mona有關的一切吐出來就好了。他真的低頭吭吭哧哧起來,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是引發了一陣咳嗽和痙攣……
極至的厭惡隨著痙攣漸漸平復了,從他兩天沒有進食的虛弱腸胃裡,升起夾雜著一絲嘲笑的癱軟。Mona上翹的下巴忽地閃現在他的腦海,那又怎樣?愚蠢的自己、世界、女人、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Bill發現自己竟然伏在方向盤上睡著了。燈光大多已經黯淡了,人們都睡了,大約很晚了吧。他摸摸索索,下意識地去找那隻Mona送他的高級運動錶。他想到就在今天早晨,自己已經決定不再用那隻錶,把它和與她有關的隨身物品都扔進了背包。背包也不在了,他想不起來將它放在哪兒了,也許是丟在了辦公室?管他呢,反正是要扔掉的……反正再也不需要任何東西了……
夏夜裡忽然起了陣風。透過擋風玻璃,他看到深藍的夜幕裡星星閃亮,一個個送來神秘的引誘。Bill衝著星星們點點頭,他覺得他懂得了它們的話語。他要離開這裡,去一個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也許是陰森幽暗的老林子,也許是黑沉沉的湖底。那是安全的地方……完結……靜寂……永遠的安眠……那是他長久以來想去的地方……
Dr.Schwarz(施瓦茲醫生)
凌晨3點20,Dr. Schwarz被呼叫機叫醒了,他嘟囔著一邊揉搓著沉重浮腫的眼皮,覺得嘴裡火燒火燎的。昨夜在酒會上見到了幾個舊同事,聊到在市區開設新醫院的事。他們提到了科室設計和統籌,他不免抓住機會高談闊論了一番。這忽然引發了Dr. Schwarz想要做全職管理的念頭,他自信自己是一個有能力的人。“不錯,明年就可以試一試。”
不出所料,醫院急診。Dr. Schwarz穿上衣服,給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幾下喝了個乾淨。昨天好像Bill打了電話給他?對,好像不大開心。“這小子,總是蔫了吧嘰的……也許週末可以聊聊……”
醫生身材高壯,行動迅速。不多時進了醫院三樓產科的門,護士Lisa跑過來“Dr. Schwarz,4房B床異常出血,是不是要提前手術?”
醫生皺眉,匆匆看了遍Lesley Brown的病例,難道是以前病情分析得不夠全面?這種狀況,保險起見,是應該早點排手術的。可醫院病人太多,醫生不夠,手術室也緊張。“那可不是我的錯……”他在心裡搖了搖頭,“人在這世界上不都是冒險嗎?全看你運氣好壞。”
他穿上白大褂,快步走向手術室。一邊問道“她還有什麼其它症狀?”Dr. Schwarz是早年移民來的德國人,說話時鼻音很重,有點嗡嗡地。
“心跳、呼吸加快,血壓輕微下降。另外,她的情緒非常不穩定。”
手術室門在醫生身後“啪”地合上了。
清晨時分,3房的產婦胡萍萍懷抱著出生的嬰兒,和丈夫來辦理出院手續。紅褐色賴頭賴腦的嬰兒癟著小嘴,在媽媽的懷裡安睡著,呼吸沉沉。
他要回家了。萍萍低頭逗弄著兒子,“寶寶,你知道嗎?我們要回家了。家裡有暖和的小床,有香甜的媽媽的奶喝。”
然後呢?然後會有塑膠玩具,還會有電動玩具。他會吱吱呀呀地說話,會哭得流鼻涕。也會跪在床前為生病的小狗,和非洲的孩子禱告。然後他上學了,開始和爸爸去玩冰球。再後來,他大學畢業了,也許會到另一個城市……
胡萍萍抱著孩子想得出了神,不由得已經來到外面。晨風裹挾著街道那邊汽車奔馳的噪音,初次訪問了這個新的、還未舒展的面孔。萍萍意識到這是一個新的世界了。她眯起眼,忍不住打量了打量自己的周圍──又一個清朗的夏日清晨。醫院隔壁的小教堂頂,銀色十字架的兩臂上,流動著一層清涼的、若有若無的光輝。
作者來自陝西西安,現居加拿大溫哥華,現為電氣工程師。


評論
打印
收藏
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