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電視劇《越獄》在中國很火。火的程度超過了中國功夫在美國的火熱。這一點,從無數個地攤商人的叫賣和角落裡兜售盜版碟小販的極力宣傳中,就可以看得出來。無數留著櫻木花道樣式的頭髮、呆坐在網吧電腦前的少男和無數穿著睡衣、雙手抱膝坐在寢室電腦前的少女都在同步關注著大洋彼岸兩個男人逃脫牢獄的故事的最新進展。
這個越獄的故事,讓我回想起了另一個關於獄的故事。
King是我廠裡的一個工友。他並非是滿洲八旗後裔,叫他king是因為他的一言一行都很有王者的風範:光頭,霸氣十足,毫不顧忌他人的看法和感受。可以說,他生活在他自己的王國裡,他是那裡的king。
廠裡組織夏日旅遊,king主動請纓做大家的司機。想一想開著車長途跋涉是一件苦差,便也沒有人與他相爭。可是直到車子駛上了高速公路,我們才知道我們是上了賊船,難以脫身。偉大的king只用左手把方向盤,他的右手同時負責變速器和往嘴裡灌啤酒。每次他右手舉起啤酒瓶、仰頭一頓猛灌的時候,也是我們全車人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時候。綠色的酒瓶子擋住了king的視線,車也隨之在高速公路上畫起了“S”形。全車人也都抱住前面的靠椅隨車搖擺。每次他喝酒時,我都會看見我身邊左右有人跟著張嘴,想想饞酒的可能很小,多半是擔心身家性命而隨時準備高喊“停車”。四個小時,四瓶啤酒,king的膀胱和我們的性命,統統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但是我注意到一個細節,king的右手是殘缺的。
車子開到了海邊,king卻沒有像別人一樣脫光下水。而是一個人坐在沙灘上繼續喝他的啤酒。我在他身邊坐下,仔細地觀察他的右手。king的右手只有大拇指是完整的,食指缺了一小節,中指切了一大節,無名指和小指被從根部削去。
“你這手,怎麼受的傷?”見我問起,king便很從容地和我講起他的歷史,他並不看我,只是邊喝啤酒邊看海。
King原是幾條街區的“老大”,手下有幾個兄弟,名鎮一方。在一次幫派火拼中,king不慎失手,致人死地,被判死緩,後改無期。他在監獄裡度過了整整20年,20個中國疾速發展、日新月異的春秋。無期的等待讓他絕望。一個“師傅”偷偷傳授他秘技,king開始了“越獄行動”。
他像往常一樣走進了炊事房,見旁無人,右手按住菜板,左右持菜刀,手起刀落,四根手指被斜著斬斷。鮮血和哀嚎讓偉大的king擁有了保外就醫的資格。他終於走了出來,除了每個星期要去住地派出所報導一次。
起初,剛走出來的king擺脫了望風和高牆,但並沒有擺脫絕望。這20年來的變化讓他感覺如履薄冰。(說實話,我現在每次去銀行也都因為到處找牌號器而驚慌很久。)這讓我想起了電影《肖申克的救贖》中的老布魯克林,那個無法在外界生存而很想回到高牆內的老布魯克林。在這個應屆大學畢業生就業都很成問題的環境下,一個在高牆內度過20年、年近半百的人能被接受嗎?
可是我們的老闆還是接受了他,儘管他只能做些零碎的、無需五個手指的活兒。King就住在廠裡,順便打更。他每天的工錢不到三美元。沒有人會與他爭搶什麼,所有人都很有同情心。
旅遊回來的第二天早晨,我剛進廠便看見院子裡圍著人,聽見有哭聲。我忙趕過去,看見是king在哭。聽圍觀的人講,king從海邊精心選購了很多魚和螃蟹放在車裡帶回來。可是昨晚他喝多了,忘記了把海產品從車裡拿出來放進冰箱,早晨時才發現魚和螃蟹都臭了。“那也用不著哭啊。”大家一起安慰king。這時我從他孩子般的抽噎中聽到了一句話:“那是帶給我媽的。”昨晚和客戶吃飯時,我剛倒掉了魚蝦。
午休時,king總是會拿著他的電動剃鬚刀在他的光頭上剃須。這是我第一次見人用剃鬚刀剃頭發。“你頭頂長鬍子了嗎?”大家打趣他。“沒有,”king並沒有笑,很認真地說:“可是頭頂上多一根毛我都覺得不舒服。”20年的光頭習慣讓他對頭髮充滿了厭惡感。有人說,他的心和習慣,還是在裡面。
兩年來,king沒有刷過牙。因為火走牙齦,他的滿口牙齒都異常鬆動,他害怕用力過猛牙刷就會戳掉幾顆牙齒。可當我每次建議他去鑲牙時,他卻說:“我才多大,就要鑲牙?”仿佛鑲牙是要求出具年齡證明書一樣,其實我知道,在king的心中,他的年齡是從出來之日開始算的。所以,每天晚飯後,他會用高度的二鍋頭漱口。“酒殺菌。”他常這麼說。每晚,king會借著漱口的機會喝掉半瓶二鍋頭。
早晨上班,每當我看見桌上的二鍋頭空了半瓶的時候,我就知道,king不但漱口了,而且又熬過了一天,賺到了三美元。沒兒沒女沒有老婆的他,會用這錢幹些什麼呢?
那個美國版的越獄我沒看完,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可我知道,事情,總不會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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