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29日 08:50:58 來源:新華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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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無論如何要面對的,是中華文化在世界上別的古文化都中斷和滅亡的情況下,它能夠惟一存在並“活”到了今天,其原因何在?這是我們每個中華文化的參與者都應該關注的大問題。
中華文化“長壽”的三個“智慧”
我在年紀已經不輕的時候到伊拉克、巴基斯坦、阿富汗等地考察,就是想弄明白他們的古文明是怎樣走向滅亡的。伊拉克的巴比倫王朝、幼發拉底河文明不得了,為什麼淪亡了?還有埃及,比中華文明都早,為什麼就滅亡了?要好好找找原因,這是文化的一個極端重要的問題。中華文明之所以能夠活到今天的原因,有沒有可能支撐我們繼續“活”下去,並活得比人家好?我們的中華文化是“真活”,不是“假活”。別的古代文明所有的古文字都看不到了,而我們孔子、孟子的書你隨便翻開看,現在還琅琅上口。中華文化真的活著,這是我們研究的重要“入口點”。在我看來,中華文明之所以代代相繼,有三個“智慧”:
一是中華文化不喜歡遠征。這是農耕文明與遊牧文明、海洋文明的根本區別。中國人知道熟土可依,遠土不親;知道家人思聚,故鄉難離;知道勝敗無常,禍福不永——這一些,都出自于文化心理。相比較之下,古巴比倫文明、古波斯文明、古埃及文明,都在遠征中湮滅,甚至亞里斯多德的學生、希臘文明的嫡傳者亞歷山大的遠征也是如此。中國古代的不遠征思維,使中華文化避免了這種災難,保證了“長壽”。
二是中華文化不喜歡極端。不喜歡極端,最早是從農耕生態四季輪回中產生的共識。這種農耕共識,提煉、昇華成《周易》、《老子》和“中庸之道”,根深蒂固。“中庸之道”在所有的極端中找到了一個交集點、合適點和恰當點,在這個交集點上,處在極端狀態的人都在我們的關愛之下。“中庸之道”也就產生了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延續至今。
三是中華文化不喜歡失控。中國自從秦漢帝國時確立了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的規範,又實行了郡縣制和戶籍制,保證了兩千年的秩序。更有趣的是創造了哪個國家都沒有的科舉制度。中國實行了1300多年的科舉制度,使得有效管理,有了人才儲備,每3年一次大考,出了大量的人才參加國家管理。而且,由於考試內容是儒家學說,考生們長年累月準備的也是“治國平天下”的道理。這真是一個驚人的創舉:以文化來選拔社會管理人才,又以選拔來保證文化的延續,兩全其美。
中華文化的三大主幹精神
在中華文化貫穿幾千年的過程中,有哪些主幹精神是別的國家所沒有的?我找到了幾個供大家參考:
首先是大同小康的理想論。《禮記》裡所說的大同理想,也就是孫中山所說的“天下為公”。大同和小康是非常對仗的詞,大同是我們的終極理想,就是天下為公,在暫時不可能做到的時候,先把每一個家庭打理好,把老百姓的民生問題解決好,這就是小康。
其次是“中庸之道”的方法論。“中庸之道”不是庸人哲學,非常了不起。它是在一個非常容易走向極端的世界當中,避免思想走向極端的平衡器,是彈性哲學中避免脆裂的彈簧。孔子說“中庸之道”是最高道德,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只有“中庸之道”能夠關注到一切極端的人。季羨林先生就認為“中庸之道”是中國文明送給世界的“大禮”。
最後是“君子之道”的人格論。這點也很重要,儒家思想包括部分道家思想,它不一定在某個人身上充分體現過,但它作為一個人格典範,隱約在所有人的頭上。不管你做了皇帝,不管你做了學士,不管你是秀才,都想做一個君子。君子是什麼,孔子、孟子沒有告訴我們,但是孔子告訴了我們君子的對立面是什麼,那就是小人。這雖然不像西方哲學劃分得那樣清楚,但我們每個人都知道,我們要做君子,不要做小人。這是中華文明很有優勢的精神。
中華文化最美是“善”和“愛”
現在我們的文化進入新的歷史階段,全球都在眼前,建設生態文明已成為我們重大的文化問題。我們的文化人對生態文化有發言權的不多。生態文明最初提出者是老子和莊子,他們提出人如何與自然和諧共存,這個文化問題後來離開我們很久了。
中華文化如何在世界遇到不可知的危機,包括恐怖主義、自然災害時,來平定當代人的心境,溝通當代人互相援助的願望?這好像關係到人的道德品質,其實還是文化課題。
中華文化中最缺少的是什麼?1920年,英國哲學家羅素到中國訪學,他在中國呆了九個月,發表了很多很好的演說,他對中國非常友好,因此我們對他的批評也很重視。他離開中國時,擔任翻譯的趙元任先生問他,中國文化的問題在哪裡。羅素講了幾點,其中最大的一點是他覺得中國人缺少人道主義的衝動,對別人的災難往往不太關注,有時甚至還暗暗自喜。
確實,我們的文化過多強調知識技能,對於善良的呼喚,對於愛的呼喚,對於人道主義的呼喚,這些最本質的東西卻擱置了,我們的文化缺少“善和愛”這面主要的旗幟。我們現在在各種各樣的媒體,各種各樣的書店裡看到的,永遠是“致勝術”,如何贏,怎麼戰勝別人,這些在某種程度上也需要,但是在這上面一定還需要飄拂著“善和愛”這面旗幟。如果缺少這個,我們的生活將多麼讓人寒心。與之相比,任何零敲碎打的文化細節真不是那麼重要。
如果沒有“善”的火花,“愛”的暖流的話,我們民族的文化再發達也不行。我作為在上海舉辦的2007世界夏季特奧會開幕式的藝術總顧問,美方總導演老是問:中國56個民族是不是必須一個不落地全部出現?最能代表中國歷史文化的象徵符號究竟是什麼?上海文化和江南文化的特徵是不是又要用那首《茉莉花》來表現?京劇、功夫和旗袍是必須的嗎?……我說全部都不用出現,要出現也是“順便”的,希望把開幕式變成我們中國人參與全球人道主義的溫暖的對話,參與“善與愛”這個崇高的事業。結果出現這樣的場面:一群少林弟子手持長長的少林棍,百般瀟灑、川流不息,無數棍棒齊整拍地的聲音清脆動人,響徹全場。突然,他們發現了兩位試圖艱難攀越高度的殘障人士。於是,就像接到了至高無上的命令,所有的操練者立即放棄各自的瀟灑,給殘障人讓道,並自動組接成了一道扶持和救助的長城。攀越者沒有扶手,卻發現眾人手上的少林棍此刻全都豎立起來,成了他們的拐杖!“我們的肩膀一定是別人的道路,而我們的腳下一定有別人的肩膀。”這就是人類。我每次看到這裡,總會凝神屏息、熱淚盈眶。環視四周的觀者,也是同樣。
毫無疑問,這是極其罕見的有關崇高和聖潔的“人類場面”。天下沒有一個人是充分健全的,人人都是摸著眾人提供的拐杖、攀援在眾人的肩膀上。而眾人,也因為向別人提供了援助而走向健全。由此可見,觀眾的注意力,由貫通天地人心的人道暖流所維繫。這就是我們的“善與愛”,人類文化的主幹。我們能夠把這個主幹發揚與繼承下去,中華文化的尊嚴與驕傲也全部能夠體現出來。
對話餘秋雨
問:中國是有數千年偶像崇拜的國度,近年來新生代偶像此起彼伏,比如“超女”、“快男”各領風騷三五年,相比之下中國傳統名人和歷史名人越來越遭到質疑和批判,偶像光環越來越小,請問這是社會進步的正常現象還是倒退,您對此有何看法?
餘秋雨:我剛才說的話中已經包括了這兩個問題。我們這個時代需要文化關注點,關注點高度決定我們整個文化水準的高低,社會是立體的,本身包含有偶像崇拜,我們不要去否定它。但如果缺少高層次文化的關注,就會降低我們文化的水準和品質,對高層次文化的關注儘量不要以崇拜的方式來表達。
問:網路准入門檻非常低,任何人都可以隨意發表言論甚至造謠誹謗,攻擊他人,不像報紙,發表文章要經過多道程序審核,這種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傳播現象您怎麼看?
餘秋雨:對於任何無法回避的事物我們只能正視。在正視的過程中,非網路公共媒體的作用一下子變大了。任何迷失方向的人都會要找座標的,人們面對過量的資訊也要尋找易懂範本,才能使他有可信感、可靠感。在網路媒體如火如荼的今天,人們對正規媒體的期盼就更殷切了。萬一網路上出現了對你不好的傳言不要生氣,總之我們要以微笑的目光面對網路媒體,不要敵視,用很正常的心態來對待之。
正規媒體在文明社會要保持一種端莊尊嚴的狀態,不能拿我們的短處與網路媒體的長處比,反過來應放大他們的短處,他們的短處是在沒有調查的情況下胡言亂語,而我們是精准的,人們在江河的漩渦裡遊蕩久了,總是要尋找纜繩的,也需要碼頭。有一點建議,不要把網路媒體與正規媒體相提並論,我前面講過了社會是立體的,像樓房一樣,有二層高的樓房也有十層高的樓房,不要把二層樓看成是對十層樓的挑戰。
問:復旦大學一位教授經常教育學生要存疑,當今環境下我們如何理解這句話?
餘秋雨:懷疑是一種非常好的財寶,懷疑主義不是懷疑一切,而是對好多問題都要問個為什麼,這非常重要。有個女中學生曾問我,老師在講課的時候說這個重要,那個不重要,但她感覺不是那樣的,怎麼辦?我說你感覺不同可以存疑嘛。對老師的話可以存疑,何況是對不是老師的人講的話呢。我說我小時候比你更囂張,上課的時候我坐下面不僅存疑,腦袋裡老想著如果這個課我來上,該怎麼上?我就假裝記筆記,在下面寫,實際是完成我的思維構建。所以存疑是好的,世界上有非常明確答案的事情實在太少了。所以我們不要以極端的態度對待一些把握不准的問題。我們曾經對中國的歷史存過懷疑,後來慢慢被考古所證實,有的懷疑是對的,有的懷疑是不必要的。這個懷疑的態度是走向現代科學的試金石。如果一個人連懷疑也不會的話,就失去了思維的質變和獨立的個體。
問:是不是好的文化人都要經過苦難的人生磨礪?
餘秋雨:對這個問題我是這樣看的,過去好像大家認為沒有經過痛苦磨礪就不會出現大家,日子過得好的文化人一定是淺薄的文化人,受過艱難重壓的文化人一定是最深刻的文化人,其實不是的。唐代許多詩人日子過得都不錯,杜甫那是正好遇到了安史之亂;李白是站錯了“路線”,他支持了唐玄宗另外一個兒子,被貶職;王維被安祿山俘虜了,在那邊做官,問題就嚴重了。
文化名人不一定要遭受巨大的痛苦才完成自己的精神構建,比如德國的大詩人歌德,他一生其實沒受過太多的磨難,在魏瑪共和國時不僅做文化部長,最後還做了國防部長,日子過得好得很,完成了劃時代的作品《浮士德》。精神領域的東西,與物質承受是兩碼事,受磨難的人不見得有精神成果,物質富裕的人不見得是平庸之輩,好與不好不能以個人遭際為標準,特別是在高層精神創作領域是與生活經歷無法直接畫等號,在藝術領域是一種神秘天賦在起作用。
問:中國語言中有一些過度的假大空,媒體如何個性表達?
餘秋雨:非常感謝這個朋友提這個問題。這些年假大空問題比較多,許多人不知道用樸素、具體和質樸的語言表達問題,經常用四個字四個字來表述事情,這非常糟糕。我曾經參加過一個大學的活動,幾位領導的講話開頭一模一樣:“金秋十月,桂子飄香,莘莘學子,歡聚一堂”,這實在太可笑了,是非常讓人疲倦的語言。你看看司馬遷的《史記》,用的都是非常質樸的語言。
我上初中的時候,在舊書店裡看到一本老舍寫的書,印象特別深,他給學生寫信說能不能基本不用成語,少用形容詞。我看過以後大吃一驚:老師教我們說寫好文章一定要用成語、形容詞,我該相信誰呢?那天晚上我作了個聰明的選擇,決定聽老舍的,老舍比老師有名。現在看來是對的,用質樸的語言寫文章,這對每個散文家都是個挑戰。
前年我做歌曲大獎賽的評委,我不是對青年歌手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面對幾億觀眾我可以有機會講文化。其中有一個題目是用幾分鐘讓選手講一段關於媽媽的話,結果有6位選手講的話全是假大空,都一樣。我對他們說,你們6個人的媽媽肯定都不一樣,你們用空洞的詞彙講媽媽,是對不起媽媽。後來有位少數民族的選手,漢語都講不流利,我問她歌唱得這麼好是不是媽媽教的,她說不是。她媽媽是村裡的“歌唱家”,爸爸是鄰村的“歌唱家”,後來兩人唱歌時認識結婚,再後來爸爸生病死了,媽媽不再唱歌了。這次她參加中央電視臺的青年歌手賽,媽媽在電視上看到她獲獎非常高興,又開始唱歌了。我馬上說,我代表全體評委對你媽媽表示感謝,她用停止唱歌表示對丈夫的懷念,她又選擇一個時間開口唱歌,就是女兒得獎。我和另一個評委不約而同給打了滿分,因為她沒有說假大空的話。
問:中國傳媒存在的問題在西方也存在,比如色情、炒作等,您如何看待傳媒的文化影響力?
餘秋雨:西方色情氾濫、緋聞炒作等,都是小報的事,小報就是小報,如果小報在罵一個文化人,沒有一個文化人會生氣、惱怒,也沒有一個文化人會相信小報登的新聞是真的。
他們的優秀文化成果和文化人確實是通過傳媒發現出來的,而不是通過國家力量,這是傳媒的基本責任。一張報紙在中國的影響力可能超過一所大學,或超過一個文化領導機構,原因是它直接面對千百萬人,它代替千百萬人來完成文化選擇,當它代替千百萬人來完成文化選擇,那麼文化的主次輕重就顯現出來。
問:“中庸之道”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中國人的枷鎖,影響創新和開拓,在這個時代是不是要重新認識“中庸之道”?
餘秋雨:對,是要重新認識“中庸之道”,首先要認識“中庸之道”優秀方面,不要接受它的消極方面。“中庸之道”優秀方面就是反對任何極端,“中庸之道”不是限制進取,它的終極目標是和諧。一切過去文化中的專政主義和極權主義一定不是“中庸之道”。當然世界上任何優秀的文化也有它的消極點。
問:我既是您的“粉絲”,又崇拜李宇春?該如何解釋我的文化傾向?
餘秋雨:現在文化是多元的,哪一種文化都可以立足。李宇春沒有改變歌唱,也沒有改變音樂,但她改變了許多中國人表達自己審美愛好的方式。
問:文化復興和中華民族復興之間的關係如何?前者是後者的必要充分條件嗎?有沒有關聯?
餘秋雨:中國經濟復興已經取得很大成績,經濟復興帶來了富裕,但精神富裕還要靠文化復興。有個法國人說中國人不可怕,他們的經濟、商品很厲害,但是他們沒有價值觀念,這句話對我們有刺激,所謂價值觀念就是文化。
文化復興並不是說古代的詩文都讓外國讀懂了,不是的,這太幼稚。文化復興,實際上是中國精神形象極其可愛地被廣泛接受;在國內,許多中國人覺得享有中國文化是一種驕傲,這才是文化復興。文化復興不要就復興談復興,不要小看文化創意產業,它起了很大的作用,韓劇你喜歡不喜歡是一回事,但是一個國家文化不是很深厚,很快地使周邊國家都接受它的影視作品,這就是文化產業的成果,日本有許多富人包飛機到韓國去吃泡菜。我們南京、江蘇有沒有比較像樣的文化產業,我們的傳媒一定要保持足夠的敏感。其實中華文化的復興,需要我們多做實事,不要喊假大空的口號,現在看來我們在文化產業上的觀念還比較落後,我們的傳媒應在這方面多關注。
問:就文化奇跡而言,您是否認為您個人就是當今中國文化的奇跡,如果是,您認為這個奇跡是在發展中還是被扼殺?如果不是,您心目中的文化奇跡,接近完成狀態的有沒有,請點評一兩個例子。
餘秋雨:我自己不是,我沒有考查過人類所有的文明。巴勒斯坦、伊朗、阿富汗等,我都沒有坐飛機去,而是坐吉普車,天天都有被綁架的可能,現在沒有機會了。後來我還和鳳凰衛視朋友到歐洲走了96個城市,用實地考查的方式來完成對中國文化的認知,對比中華文化,在對比過程中取得某種發言權。然後在國內外反復講述在世界視野中的中國文化是什麼。
歐洲的導遊都用我的書作講解詞,所以我沒有被扼殺。還有些臺灣的女孩子,重走我走過的路,走不通時拿著我的書到大使館說我是余秋雨的讀者,尋求幫助。憑心而論我也覺得中國在崛起,許多人都說從未看過哪個國家的學者敢走這麼曲折的路。
現在的年輕記者一生下來就碰到了這麼好的條件,可以好好地生活,好好地工作,你們考查的條件比我好,完全可以早一點多去考查,多去採訪。
(根據記錄整理,未經本人審閱)
記者 吳紅梅 仲崇山整理 餘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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