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伊甸》上篇 7

2007 八月 22 07:44:23 PDT 来源:國際日報

第六章  罪伏在門前

1

有一日,亞當和妻子夏娃同房,夏娃就懷孕,生了該隱,又生了該隱的兄弟亞伯。亞伯是牧羊的,該隱是種地的。有一日,該隱拿地裏的出產爲供物獻給耶和華;亞伯也將他羊群中頭生的和羊的脂油獻上。神悅納那遵循他旨意的奉獻,就看中了亞伯的供物,只是看不中該隱和他的供物;該隱就大大地發怒,變了臉色。神對該隱說:“你爲什麽發怒呢?你爲什麽變了臉色呢?你若行得好,豈不蒙悅納?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門前;它必戀慕你,你卻要制服它。”

這以後該隱並不思想因他對神的輕漫,就已使罪靠近來伏在了他的門口,反倒隨意出入著自以爲持,罪就吞沒了他。那天該隱與他兄弟亞伯說話,二人正在田間,罪把嫉恨在他心裏燃旺,於是他就忘記了神,忘記了他與兄弟是共一個父。該隱起來打他兄弟亞伯,且把他殺了。

作了此事以後,他心中實無悔意,也不以爲耶和華是全知全能的神,以爲只要沒有人知道,他的罪就不是罪了。當神問他:“你兄弟亞伯在哪里?”時,他就如同敢於隨隨便便獻祭一樣也敢於隨口欺騙神,他說:“我不知道!我豈是看守我兄弟的嗎?”

耶和華神說:“你作了什麽事呢?你兄弟的血有聲音從地裏向我哀告。──”

2

    趙溟獨自坐在書桌前,面前的桌子上放著許多報紙。都是最近關於面的失火,小女孩被活活燒死的事。他這兩天跑了許多報攤收集來各種有關這事的報導,那場他並未親眼看到的火始終在他的四周燃燒著;那個他並未見過的女孩始終在他的靈魂裏面注視著他。一種沈重的罪惡感臨到了他,使他無法擺脫。

各種報道中都充滿了對那些旁觀者的遣責,而他卻無法去譴責他們,他深感自己也是那其中的一個。他不能不感到這一切是與他有關的,坐在那裏吃著喝著,高談闊論著的他是對這個女孩、對這個母親負罪的。這種譴責深深地擊打著他,從心靈的最深處罪惡感開始一點點復蘇。這復蘇使他萬分驚恐,不堪負重。他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麽會突然臨到的。

這些日子他已經完全忘記了妻子王玲的那個雞窩頭,但他卻更懼怕與她見面,他把所有的報紙都藏起來,等她出去了才偷偷地看。他像隱藏著一個大罪的人,一時顧不上去挑剔別人的貞潔了。他躲著她也躲著每一個他所認識的人。他不去興安那裏喝酒,也不敢再去住李亞常去找他的招待所,更怕接到李亞的電話。是的,他最怕的就是見李亞。

起初卻不是這樣。在剛看到報道時,他是立刻打算要去找李亞的。那時他的火氣、他的譴責都不是對著他自己,而是對著那天阻止自己去報火警的李亞。他在心裏大大地指責著他,從那天的事直到平時的點點滴滴。隨著這指責的越來越苛刻、越來越嚴厲,他驚異地發現自己竟是一個這樣自義,這樣沒有寬容的人。這使他想到了聖經裏約伯的那三個自義的朋友,過去他看約伯記的時候,是深爲那三個人的自義與指責而不滿的,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心底厚道的人。當王玲的雞窩頭事件使他對自己寬容厚道的品性有所懷疑時,他對自己的解釋是:那是我的老婆。可是今天他真是看到了自己的自以爲義,看到自己是一個多麽自高自傲的人,看到自己想定別人有罪好顯自己爲義的醜惡。

3

──那個母親從車裏跳出來跌斷了肩骨和腿,火在她的身上燒著。她艱難地倒下去,緩緩地滾動著,試圖滾滅自己身上的火。她滾到哪邊,哪邊的人就讓開,生怕那火燒著了他們,沒有一個人脫下衣服來爲她撲滅火苗。她痛苦地在衆目睽睽下被燒光衣服,皮膚發出難聞的焦臭。但她沒有向這些圍觀的人發出怨恨的責駡,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向他們哀求著:“救救我的女兒!”可是他們那冷漠的目光卻只盯在她赤裸的胸前,她絕望地沈默了。一點一點她移動著乃竄著火苗的肢體向十米以外的女兒爬去。

面的的外殼在熊熊的大火中扭曲變型,那個十歲的女孩小臉緊緊貼在玻璃上向外望著。她的一支胳膊緊抱著一把小提琴(也許正是這把新買的小提琴,使她在撞車的那一瞬掙托了母親拉她的手。)她的另一隻手無聲地拍打著緊閉的窗玻璃,她的眼睛疑惑驚恐地望著外面黑壓壓的人群。沒有人過去救她,漫長的對峙。人們似乎在等待那聲巨響的爆炸聲,但可怕的是那爆炸聲遲遲未來。在這漫長的燃燒過程中,女孩始終保持著那求救、驚恐、凝望的姿態,直到焦黑,直到那聲遲遲來到的巨響帶走了她。──

趙溟反反復複讀著這些有關事件的報道,但他並不想看那些接下來的採訪與評論。採訪者與一些不在場的名人或市民,個個都是義正詞嚴。而那些不幸被抓到的圍觀者們也都有各自不同的理由。趙溟過去也寫過或看過許多關於社會問題、社會事件的特寫,他每一次都是洋洋灑灑地充滿正義地譴責著別人,但這次他看著這些文字卻深感那譴責別人冷漠的人心中的冷漠。趙溟第一次想到其實沒有一個人有資格去譴責別人,唯一可以也應該去譴責的人就是自己。

趙溟相信每一個沒有去救火的人都有著自己的理由。像他是因爲李亞的阻攔,再說也沒去看;像那個小夥是因爲口袋裏裝著借來的錢;還有那個大嫂是鋪子沒人看,怕人雜偷了東西;還有那個大哥,全家都指著他養活,是死不得的。……所有的理由都不能說不是理由,可這些理由讓人的心裏感到多麽冰冷啊!

雖然趙溟不認爲誰有資格來譴責他,但他自己心裏卻無法坦然。他不認爲他自己或這些圍觀的人該收到什麽特別的責難,他們比別的不在場的人更壞嗎?他自己也可以說沒有在場,但他捫心自問自己若在場,就會不顧一切地去救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孩嗎?如果這次燒死的不是一個女孩,如果他自己不是也有一個女兒,他這次的感觸會有這麽深嗎……

他無法停止地這樣想下去,越想心中越有一種對自己、對整個人類的不寒而慄。原來人的心中有著這樣的冷漠,卻又是這樣地不以罪爲罪,不以恥爲恥,反倒自以爲聰明、自以爲義地時常譴責著別人,以定他人的罪來滿足自己。面對自己的死亡是這樣地恐懼,面對他人的死亡卻又是如此地淡然。人們竟憑著親疏、貴賤、種族等等,把同樣的生命分劃成了不同的價值,並公開地把它寫進法律,甚至成爲一種文化精粹來驕傲著,這是怎樣的冷漠?這是死的冷漠。

趙溟想到自己曾寫過的一個中篇《紙愛人》,這個世界實在是充滿了紙做的人,沒有生命的人,充滿了死的靈魂。他們也愛著,他們也恨著,但愛是沒有生命的愛;恨也只是虛浮自我的恨。人的靈魂何時死去的?罪又是怎樣悄悄地來到,並根殖在人心裏,且讓人感到舒適而享用它?

“人們享受著罪中之樂!”這句話趙溟早就知道,也曾引用過,但今天他第一次發現這個“人們”中也同樣包括他自己。“自以爲義”使自己比那些吸毒者、酗酒者更麻木、更不自知。曾以爲自己有資格虛空、消遙的他,今天卻突然覺得這個沒有“屠刀”可以“放下”的自己,更難“立地成佛”了。

這罪惡感、這清醒爲何突然臨到?爲何借著這件並非生命中最嚴重、最醜陋的事來震蕩他,使心靈無法越過去?趙溟感到茫然,這種自我意識之外的選擇令他想到“命運”。從這一刻起,自己會被帶向哪里呢?趙溟面對著這似乎熟悉卻又陌生的撼動,被動地躲藏在靜態中,可有一種莫明的力量使他無法完好地藏著。

 

作者: 施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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