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有近半年,王福义都尽量避免和嫂子陆文芯接触。吃饭的时候也只是点一下头。中饭他常不出来,而让吴妈端到他屋里。下午如果文芯不在院中,他就拿了画夹在院里画画或是看小说睡觉。很少有人来这个家探访,偶有一两个也都是王福义在美
术专科学校的同学,一般都是来邀他去看画展的。文芯总是在二楼的窗口隔着一层薄薄的白纱看他们。那些年轻人在院里热烈地交谈着,阳光在他们的鼻尖脸颊上闪闪烁烁。每当这种时候,她总是和他们一样兴奋,但她从不下楼去参加这些谈话。
大半年后,当文芯越来越呈现出未来母亲的形态时,她与王福义之间莫名其妙的篱笆终于拆除了。他们整日地交谈,似乎要补偿过去那半年的沉默。每当午后文芯总得挺着肚子坐在阳光里看他画画。所有的景物经他的笔一描就变得熟悉亲切了,这让文芯渐渐有了家的感觉,巨鹿路6号的一草一木都不再陌生。有时她也去他的画室,里面竖着的很多画框叠靠在一起,大画桌旁的蓝花磁缸里国画卷轴却并不多,且蒙了灰。文芯学过一点国画,但西洋油画对她来说却很神密,特别是那棕黄底色上凸起的米红与紫蓝总是让她心里感受到一份激荡。
日子平静地过着。“一·二八”日本人的枪炮也丝毫没有震荡王家花园里的阳光,等到院墙上的蔷薇全都开得深红了,陆文芯的第一个孩子王静竹哇哇坠地。在她满月的时候,王家依然大办酒席。不论是工厂的行将倒闭,还是股价大跌都不可能
使王福仁真正担心,早年的鸦片生意为他积攒了足够的金条。他的前任妻子五次怀孕五次流产,终于和她的最后一个孩子同赴黄泉,王福仁在怀恋她温柔贤淑的同时,仍不免对她没能留下一子半女耿耿于怀。
胖囡囡王静竹成了王福仁的心肝宝贝,刚刚长到四五岁,便捣着两节白嫩的藕腿跟着父亲进进出出。那时中国市场受到世界经济恐慌的影响购买力异常衰退,加上日商倾销,棉纺织业陷于空前危机。天津华商裕元、恒元等著名的九大纱厂,有八家卖给了日本人。上海的情况虽稍好些,也已有五分之二的纱厂易手,加上原来日商开办的厂子,几乎成了1:1的对等数。
王福仁的纱厂办在租界里,倒是不太担心战火。但市场萧条,棉花来源缺乏,及日商对纱绽的控制也使他的厂子风雨飘摇。强撑到三六年内战停火,那年又遇棉花大丰收,德恒纱厂才算是渐渐复活了。抵制日货的运动也使织布车间的几排机子重新轰响起来。那些日子王福仁感到轻松,心里又充满了大展宏图的信心,也常常回家与文芯聊聊厂里的事。女儿静竹大都只有爸爸在家时才肯呆在家里,她一直与母亲不太亲密。看着她在王福仁身上爬来爬去的甜腻样,文芯便有些酸酸的,很是失
落。但她从不会轻易流露自己的情绪,总是微笑地陪着这父女俩,静听丈夫的伟大计划。陆文芯从不关心政事,即便看报纸也是撩开第一版的,但她还是很敬重自己的丈夫。除了晚上的做爱,她对自己的丈夫没有任何不满。怎么会弄成这样,她也
不明白,于是就迁疚于他的大鼻子,认为全是这个原故破坏了她家庭生活的完美,使她对性充满了厌恶和恐惧。
自从女儿出世后,他们丈妻之间就很少再做那事了。女儿从小就怕黑,在婴儿室里总是大哭,奶妈哄也哄不住。王福仁就主动搬到了女儿的房里,在她小床旁又安了张大沙发床,好在那个房间也还宽裕。静竹一直长到18岁都是和父亲同居一室,只是他们的床由紧靠着而移向东西两边,中间隔了架红木架子、苏式双面绣的屏风。她总是开着灯和父亲聊到很晚很晚,并在笑声中睡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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