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芯在第二天的婚礼上正式与王福义认识。他穿了灰黑色的礼服,白衬衫。仍坐在轮椅里,肩并不像昨晚见到的那么宽,头发很整齐地被梳向脑后,露出略显清癯的脸。眉很浓微微挑起,这令他的神情总带着几分挑战。晚宴上的王家二公子比新郎还活跃,他的身边围着许多女宾,大都年轻美丽,她们不停地被逗得疯笑,闹做一团。
新娘子那晚酒量似乎猛增,从不拒绝敬酒。这让王福仁大大地不安,他急急地挡住她,在一片笑声中为她代喝了许多杯。
他这样自然是引火烧身,酒宴刚过一半新郎就醉倒了。陆文芯很嫉妒地看着丈夫被扶走,自己却怎么也喝不醉。大家也都不再劝酒,她就不便自斟自饮了。她一直清醒地完成了整个过程,又清醒地回到巨鹿路六号二楼的卧室里。满身酒气的丈夫躺在床上,小雨给他换过衣服,又沏了壶浓茶,就不顾小姐的再三挽留笑着走了。文芯觉得很无助,床上男人的呢喃声在她听来像是一阵阵滚滚的闷雷,但她还是走了过去,神情仿佛祭奠神的羔羊。窗外真的打雷了,一道闪电射在那只粗糙的狮鼻上,鼻子上的眼睛悠地睁开,似乎比闪电更亮。四十岁的王福仁是勇猛的,在大雷雨的夜晚,他觉得能把身下的女人揉成流质的奶油,一口吸干。
雨猛烈地不顾一切地相互砸撞,水涨起来,漫过街巷,树和屋顶。王福义觉得自己像一口破铅桶,锈迹斑斑地沉在水里。
这水是由雨聚成的,咸涩浑浊,看不到天空,看不到露出水面的物件。许多浮白的肢体挣扎着飘过去,有两条肥硕均称的大腿就在他的头上晃动,他是铅桶,浮不起来也没有手。
王福义醒来的时候,下面一片凉湿,楼上隐隐传来喘息与呻吟。虽然整个大楼石头般地静,他还是感到了床的震动,他无法驱散这种臆想,床的震动频幅越来越大,他觉得自己像是躺在船上,下身凉湿的腥气漫上来,他使劲地吸嗅着。这个晚上他全身的每一个部件都和腿一样背叛了他,各行其事。
婚事以后,王福仁除了晚上睡觉很少在家里。战争的气息越来越浓,二战的暴发导致上海股市大滑坡,物价飞涨,纺织厂的女工中也有共产党在活动。今天一个抗议,明日一项提案。
虽还未发生全厂罢工,但混乱的秩序阻碍了生产计划的按期完成。由此引起的一大堆商务索赔、退款,弄得他焦头烂额。他实在不明白,平日这些温顺的女工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团荆棘。自己对她们还是很不错的,工资按时发,还照顾了她们生养喂奶等一大堆麻烦事。过去,每天早晨他站在工厂门口向每个上工的女人们问好时,看她们带着惶恐、敬畏、感激的神情,低头走过去,这是他最大的享受。使他觉得自己是天使,是她们的神。
虽然工厂并不很赚钱,棉花价格越来越高,洋布的大量涌入又抢了市场,纱锭也受到日商的控制,但他还是维持着这片厂子。
他觉得是自己养活了这些贫穷的女人。这让他内心的罪恶感有所减轻,他有时甚至安慰自己,说赚那些黑心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养活这些人。可现在呢?现在这些女人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似乎她们来上班是恩赐于他。他不禁狠狠地想,你们就罢工吧,罢工了我就关了厂子,我不愁没钱用,你们可都要饿死。工没有罢,厂也没有关。女工们和她们的工厂主就这么纠纠缠缠乱乱糟糟地相持着,这也是当时上海大多数工厂的情况。王福仁和所有的民族资本家一样在夹缝中求生存,苦苦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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