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著名詩人鐘鼎文先生今年回鄉做“清明”,和我說起一段往事:鐘家原姓朱,乃朱明後裔。清初流落江淮間,依外祖易姓鐘,乃世代書香,積善之家。父親在安徽省城安慶當律師,母親持家務。1933年年關,鐘先生父母在安徽舒城鄉間老家遭土匪殺害。其時他正在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攻讀哲學,驚聞噩耗,深受刺激,致罹心悸及失眠症,經友好安排寄居于郊區修學院黑田老丈別墅,以是處清幽,適於調治。
黑田家以竹器細工為世業。黑田家人待鐘先生極親切,尤以老婦人對鐘先生愛護備至,恩同義母。長孫宗傳時甫4歲,活潑伶俐,很得鐘先生喜歡。每逢節假日,宗傳隨其父母來別墅省視祖父母,總好求鐘先生教認漢字,和鐘先生嬉鬧,夏日夜晚,還逼鐘先生捕螢集之以為燈。
光陰荏苒,30餘年過去。1966年,鐘先生應日本新聞協會邀請赴日訪問,曾去京都。城郭依舊,人事全非,舊地重遊,感慨良多。憶及當年異國友人,他惦念著黑田一家。尋得黑田宗傳君電話號碼,試撥之,那邊竟然傳來了陌生而又驚喜並報以熱情歡迎的話語。宗傳君專程邀請鐘先生至其家,把酒敘舊,悲喜交集。鐘先生這時才得知,宗傳君祖父母及其父均已先後謝世,唯母健在。宗傳君正英年俊發,年前新婚,妻子賢慧,已有身孕,闔家在桌,敘談甚歡。宗傳取出當年與鐘先生的合影照片,立于當年捕螢處,回首前塵,恍同隔世。宗傳告訴鐘先生,當年戰時,祖母日日禱告上蒼,保佑鐘先生平安無事,給宗傳留下了不滅的印象。鐘先生聞之心動眼濕。
宗傳與妻弟濱田在祗園設宴款待鐘先生。宗傳姑母當年奉母命為鐘先生照料茶飯收拾房間十分盡心。宗傳告知鐘先生來到,驚喜非常,遠道專程趕來相會。席間,宗傳與其姑分唱漢詩及和歌,情意純摯,音調蒼涼,迴腸盪氣,感人肺腑。
宗傳、濱田為鐘先生安排奈良3日遊。遍歷名勝古刹,招待甚為殷勤。宗傳酷愛漢詩,尤喜絕句,日常以飲酒唱漢詩為樂,途中席間向鐘先生索詩。鐘先生素不作舊詩,只得勉而為之,作絕句10首以贈,選5首記之。
《重游關西》:海天浪跡若行雲,歸國猶餘半日程。最是關西斷腸處,幾回重到幾傷情。
《重遊故居》:寒山青逼小紅樓,曾銷孤兒萬里愁。猶記更殘人不寐,敲窗風雨說恩仇。
《前題》:風雲風月兩蹉跎,剩有殘生發浩歌。孤館寒窗人已老,壯懷綺夢俱無多。
《捕螢處》:昔君年幼我年少,君今英年我暮年。悵立當年捕螢處,不堪今昔欲泫然。
《參拜禪華寺》:重見阿姑憶阿婆,難酬漂母奈恩何。禪華寺裡深深拜,(黑田家墓在寺內)白石青苔濺淚多。


評論
打印
收藏
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