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我讀著那些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的悲歡離合的故事,眼淚會不期然地掉落在雪白的書頁上,嗒嗒的聲響,在安靜的閱覽室裡很突兀。
不知年少的時候,怎麼能夠有那樣旺盛的精力,長長的午間不用午睡,下午上課也不困。不午睡的中午就全泡在學校午間對學生開放的閱覽室。
我們學校的閱覽室,在氣勢恢弘的教學樓的三樓,前面朝著茫茫的大海,背後有高大的玉蘭樹。夏天的午間,四周安寧靜謐,只有蟬兒在樹上長鳴,風從前面吹來,清新涼爽;風從後面吹來,清香四溢。坐在寬敞明亮的閱覽室裡閱讀十分愜意,許多夢想的彩蝶,會在身邊翩翩飛舞。那時候閱覽室裡的書籍幾乎是純文學刊物,如,十月、收穫、花城、福建文學、鴨綠江……不是現在這樣花花綠綠良莠不分的雜誌。那時的中篇、短篇小說幾乎是傷痕文學。我讀著那些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的悲歡離合的故事,眼淚會不期然地掉落在雪白的書頁上,嗒嗒的聲響,在安靜的閱覽室裡很突兀。文字像白花花的大米著哺育心靈,年少的自己因此滋生了別樣的歡樂,也滋生了一生的理想。
每天我都在那裡閱讀,直到上課預備鈴響,才把我看完的那頁折起來,或把頁碼寫在手心裡,暫別雜誌們回到教室,第二天中午早早地等在閱覽室門口,好繼續昨日未看完的篇章。我因此很不喜歡學校放寒暑假,因為放假,就得與閱覽室告別很長時間。我常在下午上課預備鈴響,匆匆走向自己教室時想,讀書為什麼不可以是這樣一種形式:到一個裝滿書的地方,比如說,圖書館或閱覽室,然後,讓你自己選擇你喜歡看的書來看,這不也一樣學得到知識,甚至學到更多知識?為什麼非要坐在教室裡死學那麼多公式定理,我真的需要那些公式定理嗎?
閱覽室中午是兩位老師輪流值班。輪到一位女教師時,她有時會搬張椅子,坐在靠近玉蘭樹的那個窗下織毛衣。她的毛衣織得很雅致,這雅致不是通過針法,而是通過配色來的,她打的全是最樸素的平針。我一直認為只有在閱覽室這樣的環境,一個人才能有這樣的蕙質蘭心配出如此優美的花色。有時,我在閱讀的間隙回頭,會看到風把玉蘭花瓣吹落下來,正好掉在她正織著的毛衣上,那一瞬間我想,只有那樣冰清玉潔的花瓣,才配落在她的毛衣上。這個詩意的畫面,一直在我後來平凡的歲月裡芬芳著。我很喜歡看她打毛衣時文靜的樣子,我一直覺得寫雜誌上這些文字的人,也是她那個樣子的。輪到另一位男老師值班時,他有時會在我們進入安靜閱讀狀態時,把胳膊支在桌上打盹,微微的鼾聲,在安靜的閱覽室裡此起彼伏。但這並沒有破壞他在我心中可愛可親的形象。有一次,他來開閱覽室門看我早早等在那裡,很仗義地對我說:“你告訴我你上次沒看完的書在哪個位子上,我一來就替你占著,你就不用這麼早來等了。”我們那時閱覽室的雜誌,是訂死在一排排斜著的桌面上的,因為他的熱心幫助,我從那之後不用再辛苦早等了。
不知他們倆人是喜歡還是厭倦這工作,管閱覽室卻是我那時就滋生並持續多年不變的理想,我曾暗自想,等他們退休了,我要來接他們的班,這樣就可以天天坐在那裡愛看什麼書就看什麼書,那樣的話,我就是個最快樂最富足的人。後來當然沒有接上他們的班,卻也在學校裡,教書。教書的那些年,學校領導有時會在會上說,誰教出的成績太差,下個學期就要去當後勤人員。後勤人員當然包括閱覽室管理人員,不知當年他們倆人是否屬於教得差的人,我不忍心這樣去推測他們,一個那樣文雅,一個那樣可親。每當我坐在台下聽到這樣的話,就會想起自己多年前的理想,那理想並不因這話而黯然失色,還會因此“騰”地一下死灰復燃。
成年後常很後悔當年沒有用功念書,恨自己把太多的時間花在那些沒用的書上,以至沒有考上更好的學校,擁有更好的前程。可是,細細清點自己在紅塵中行走過的這幾十年,卻沒有哪段時間擁有的快樂,比得上年少時到閱覽室閱讀的那種純粹的歡樂!
那歡樂因唯一、短暫,而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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