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瑋: 《柔情無限》(21)

2007 八月 18 07:54:34 PDT 来源:國際日報

從老太太咽氣到王福仁踏進家門僅僅只差了二十分鐘。最完善的夢想總是與我們擦肩而過,它並不憐憫你的辛苦奮鬥。
這使我常常在心裏暗自祝願我的父母長命百歲,然而隨著自己年歲日增,也漸漸開始懷疑這奮鬥的必要了。
王福仁並不覺得自己很愛父母,母親更愛他的姐姐,而父親更愛他的弟弟。他們誰都不認爲他是塊振興家業的料,把他托付給姐姐照料,僅僅是希望他能在姐夫的工廠謀個較好的職位,便算有了出息。那場大火後,母親在咒罵三姨太的同時,就是不停地向他嘮叨著:“對不起你呀,我的寶,你今後可怎麼辦呢?……”他恨母親的嘮叨,恨她的眼淚,恨她對自己作爲一個男人的輕視,因爲那年他已經二十四歲了。他甚至在心中暗自欣幸這場大火,卻並不恨那個引來大火的女人。他常常會想起她。她很美,也很年輕。僅比自己大了七歲。
喪事一完,王福仁就一邊籌劃安排,一邊竭力勸父親帶著弟弟隨他去上海。但任憑他軟磨硬逼,父親還是堅決不肯離開這裏,但父親卻要他帶走他的弟弟,並希望他爲福義創造最好的學畫條件。對此王福仁還是很願意接受的,他始終是個寬厚善良的人,但他絕對不能讓父親獨自留在海安,盡管父親近乎懇求地拒絕離開。這當然主要是出於孝心,但一定還夾雜著年輕男人的虛榮。最後迫使父親離開海安的並不是他賣掉了老宅和家裏的一切,而是福義堅決要和父親同住。瞎老爺爲了兒子,一同踏上了那條駛往上海的大船。
船行在海上,像一片在月光裏飄動的雲影。瞎老爺離開兩個熟睡的兒子走到甲板上。無邊無際的海水散著同樣的腥濕,拍打著同樣的節奏,他無法再憑鼻子和耳朵認准方向了,這使他像失明最初時一樣地驚慌不安起來。他的身子茫然的轉動著,他
無法確定哪邊是家的方向。
杏,杏,你會回來的,是嗎?也許你已經回來了?不,我不能走,我要等你,杏……。他輕聲呼喚著三姨太的名子,雙手一伸往前撲過去,冰涼的鐵鏈擋住了他,他抓住鐵鏈伏下身子,腥腥的水汽濃濃地滲進他的肺裏,一絲隱約的歌聲從海水中昇起,那是首漁歌。
15年前,就是這首歌令他回頭一望,就是這雙如今瞎了的眼睛使他鑄成了一生的大錯,他強娶了海安一帶最美的漁家女白杏兒。白杏兒的寡母哭死,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在一怒之下當了海盜。王老爺爲了這個美麗的白杏兒購槍置兵,三次打敗了海盜的襲擊,殺人無數。終於,在將近八年的平靜後,他被打敗了,他在一夜之間失去了萬貫家財和心愛的女人。
杏兒,我那次不該看你,如果不看你就不會傷害你了。杏兒,是你在唱歌嗎?我現在看不見你了,我再也看不見任何美麗的東西了。還是看不見好,看不見也就不想得到了。我犯下了太多的罪孽,都是因爲我想要……杏兒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要了,你走吧。
歌聲一點點飄遠,就在幾乎快聽不見的時候,瞎子王老爺猛地往前一躍。唉!他還是舍不得那歌聲啊。

作者: 施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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