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遲了三十年的信

2008 五月 28 08:49:53 PDT 来源: 海外校園

夜裡,驟然從夢中驚醒,時鐘指著2:15。實在記不起我為何心口堵塞,咽喉乾澀,眼角濕濡,只記得我在夢中叫了一聲“爸爸”。這稱呼,再普通不過,對我而言卻是那樣艱難沉重,艱難得如骨鯁於喉,沉重得似磐石壓心。

我感到奇怪:多少年沒有叫過他了。在這手術前的一個晚上,怎麼就在夢裡呼喊出來了呢?

渾身的疼痛讓我無法再次入眠,乾脆起床給家裡寫信,告訴父母我的蒙恩得救。及至提筆起頭,依然覺得“爸爸”兩字難以下筆,於是改換成“父親”,才覺得稍稍自然一點。

父親的面容,在信紙上面漸漸從模糊變為清晰,我的回憶也逐步拼湊出他比較完整的形象。

以他為榮

年輕時的父親英俊瀟灑,聰明開朗。他愛交朋友,也非常吸引人。我記得那時侯,他走路都哼著歌,講話都帶著笑。他穿什麼衣服都好看,他做什麼菜都好吃。在廠裡和我們家弄堂裡,他和母親是當時時尚的代表,人們都喜歡效仿他們的衣著品味。

從我記事起,我就看見父親老是上郵局,不是寄錢就是寄東西,而收件人五湖四海都有。那時候全國人民都喜歡上海商品,親戚、朋友常托父親代購。父親總是有求必應,熱心地採購、郵寄。其中有的是朋友的朋友,甚至有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年年寫信來,要我們採購各種衣物。母親稱父親是“雷鋒式的採購員”。

那個年代父母都算高薪,父親主動挑起了老家弟兄姐妹家的生活擔子,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幫助好幾家度過難關。他為人慷慨大方,卻總是要求我們自己家生活儉樸。有一年春節我為了過年的新裝不合心意鬧情緒,父親帶我到一戶有十個孩子的朋友家去拜年,他說:“他們家人多,國家定的口糧不夠吃,我們送糧票去,也讓你看看他們家孩子穿的衣服。”去了才知道,父親經常資助這家,這家的每一個人都喜歡他。

那天我回家時,我把自己的新皮鞋,換了那家姐姐手工做的漂亮布鞋,新褲子換了一條接了褲管的別致的舊褲子(多年以後,那位姐姐說,那是她的第一雙皮鞋,第一條沒有補釘的褲子,是她最難忘的新年禮物)。

回來後我開始學習自己動手做女紅,哪怕做得很粗糙,父親都大加讚賞。在人們炫耀名牌商標的年代,我卻為自己的手工得到父親的表揚,而欣喜自豪。

我家住的房子的閣樓裡,住著父親的同事──技術員方叔叔。他孤單一人在上海,妻兒都在老家。他常來我家吃飯,父親很會做菜,總是熱情招待。

有一天,對門的大媽,義憤難平地告訴我,那閣樓原來是我們家的,父親同情方叔叔在上海沒有家,讓他借住。誰料到他悄悄托關係改了房票,單獨立戶,自己變成閣樓的戶主了。

在寸土寸金的上海,為了佔用廚房一點點地方,親兄弟能大打出手、對簿公堂。這一居室的戶主變更,父親居然波瀾不驚,鄰居都為之抱不平。

當我向父母求証時,他們不准我再提此事。父親說:“吃虧就是占大便宜。”以後十多年,方叔叔都是我們家的常客,直到我們搬走了。

晴天霹靂

在文革之前,父親總是滿面春風的。但是那時他非常忙,既是什麼工作組成員,又承擔著廠裡技術革新的重任,常常工作到深夜不回家。週末見到他,眼睛裡都帶紅絲,可是情緒高昂興奮,好像他是累不垮的鐵人。

休息天他會帶我到廠裡去玩,而他自己一粘上圖紙,就忘記了我的存在。中午時,我一個車間、一個車間地找他吃飯,可是只見機器不見人。為了不至迷路,我要記住每個車間的特徵和通道,結果我發現每個車間都有父親的技術設計。我頓時覺得父親真是了不起,這麼多大機器全歸他管,我為是他的女兒而自豪。

文革開始不久,“工作組”就全部靠邊站,技術革新工作被勒令下馬。父親起先還到處爭辯,想要說服批判他們的人,但慢慢地他沉默了,因為他發現所有的人都朝不保夕,這世界一片混亂,根本沒有人要搞技術。

於是他想從馬列毛著中尋得真理。他申請入黨——這是那個時代追求上進的方式。然而,他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業務上他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政治上他始終抑鬱不得志,漸漸地,他消沉了。我們再也聽不到他的歌聲,看不到他的笑容。相反,他變得脾氣暴躁,時常咬牙切齒地對母親訴說他遭受的不公正待遇。再後來,他越來越玩世不恭,用他的話說:“算了,看穿了。”

到了文革後期,什麼“主義”、信仰,全被推翻了,就連道德操守的底線也崩潰了。此後便是我們家最黑暗的時期,是我心底久久不肯碰觸的傷痛。

記得中學時,我下鄉“學農”後回到上海,發現家裡氣氛一觸即發如戰場。從父母的爭吵中,我瞭解到,原來是父親出軌,背叛了母親。頓時,父親的形像轟然倒塌。

曾經祥和的家,再也沒有了安寧。那個年代,這樣的事簡直就是大逆不道。慢說眾人的口水淹死人,一頂“腐化”的帽子,便能使一家人(包括無辜的媽媽和我),都抬不起頭。

我不敢出門,又討厭回家,討厭聽到這件醜事。常來串門的同學、朋友,突然繞道而行,說是家長不准來我們家和我玩了。我走路不敢抬頭,說話不敢大聲。我怕遇見鄰居,我也躲避一切和父親有關的場合,甚至巴不得沒有父親。

看到母親痛苦憔悴,妹妹無心上學,家裡一團糟,我從心底怨恨肇事的元兇,發誓再也不認這個人做父親,尊敬完全被仇恨代替。

為了離開這“口水”之地,我們把家搬到很遠的地方去,獨門獨戶。在一個深秋的晚上,父親在門外久久叩門、苦苦哀求,那一聲聲都似乎敲打在我的心頭。可是一想到人言可畏,以及我們將面對的難堪,母親和我便硬著心腸,堅決不肯開門。

就這樣,我們關閉了他回家的門,許久,他帶著深深的歎息黯然放棄了,走向另一扇不屬於他、卻對他敞開的門。他破罐子破摔,當了十年的第三者,結果是兩個家都破碎了。

以後的歲月中,我儘量避開有他的場合,履歷表故意空白“父親”一欄。難得有幾次碰面,也不打招呼。“爸爸”這個詞,我叫不出口了,因為這個詞在我的字典裡,代表醜陋,代表罪惡。

我匆匆組織了自己的家,當時我的擇偶條件,一是老實,二是不能相貌出眾。我相信是父親的輕浮和靚貌絆他跌倒。結婚那天,我對趕來參加婚禮的父親,一字一頓地說:“我選擇的丈夫不會像你這樣不負責任,我的家也不要你破碎的祝福。”

多年以後,當我自己的婚姻觸礁時,才想起我曾以如此重的話語,傷害了父親,也詛咒了自己的婚姻。經歷傷痛,我才懂得,婚姻的穩定,與外貌實在沒有多大關係。面對誘惑,誰都可能跌倒。

寬恕求恕

寫信的筆,在淚水下顫抖,忽然,我想起來了,剛剛夢裡再現的,就是那個我對父親發表宣言的場景。只是,夢裡的我,成了那一幕的觀眾,我是那麼悲傷地看著……

對不起啊,父親!心裡的傷痛和堵著胸口的哽咽,終於突破堤壩,盡情地宣泄出來。

當年母親對他狂轟濫炸似的指責、批判,讓他不得安寧。而我用大人一樣的口氣,宣告他不配做父親,更使他無地自容。在他渴望寬恕、願意悔改的時侯,社會沒有給他機會,我們又關上了門。當年我們只看到他一個人破壞了兩個家庭,現在想來這破壞也有我的份。

假如我們能回到從前,假如我們早一點認識主耶穌,讓一切重新來過,那該多好。

我驀然記起,上一封我寫給父親的信,遠自1975年秋冬、我在學農基地時。一晃,30年了。

30年恍惚一夢,我們的一生,又能有多少個30年呢?

自從我查出癌症後,我在醫院,看到過虛弱衰竭,聽到過痛苦呻吟,也体驗過絕望和憤怒。我越來越深切地体會到生命的有限、時間的寶貴。這一年來,我經歷了手術、化療,最近又發現癌細胞擴散,所以,明天我又要上手術台了。

昨晚上,團契的弟兄姊妹聚在一起,為我禱告。一位弟兄在禱告中說,我們每一個人遲早都要回天家,生命年歲不可恃,然而基督信仰是我們人生最大的祝福。還有一位姊妹,在禱告中切切求告主耶穌,讓我放下人世間的苦毒怨恨……

在這萬籟俱寂的子夜,我捫心自問,假如明天不能從手術中醒過來,我生命中最想彌補的遺憾,是什麼呢?

答案便是我夢中的呼喚。

主耶穌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約翰福音》8:3-7)人都是軟弱的,離開神,我們都無法擺脫罪的捆綁,就只能活在不義中。我們心裡的驕傲、自私、憤怒、虛榮、貪婪,都是滋生罪惡的源頭!

看到父親犯了錯,我就不肯原諒他,甚至不肯認他。然而洞悉一切的神,卻完全接納了從靈魂到軀体全都有病的我,這是何等大的憐憫,何等大的恩典啊!

30年來,我刻意要抹去父親的存在,結果非但沒有抹掉,反而在心靈深處刻下了深深的怨恨。我的心一直被怨恨的繩索緊緊勒著,得不到安寧。當我成為基督徒以後,才懂得我們需要寬恕與被寬恕。世人都虧欠了上帝的榮耀,上帝若不寬恕,我們誰也進不了他的殿堂。如今,我已經蒙恩得救,那麼,寬恕父親和求父親寬恕我的不孝,就是我必須學習的功課。

手裡的這封信,已然遲了30年。但是我還能有機會懺悔、有時間彌補,就不算太晚。我多麼希望父母在有生之年,接受主耶穌,讓父親早一點從罪惡的捆綁中解脫出來,讓母親早一點從傷痛怨恨中徹底釋放。

“爸爸、媽媽,我們在世上的日子實在是很短、很短,我們在地上的生活不過是勞苦愁煩。眼前的一切都是過眼煙雲,誰都帶不走,相反我們每個人都將面對上帝的審判。接受耶穌為救主吧,因為他愛世上每一個人,用他的血為我們贖了罪……

“爸爸、媽媽,如今我終於放下了心裡的一切苦毒。我把一切交托給主耶穌,就豁然開朗,沒有擔憂,沒有悲苦,一身輕鬆。我雖然在治療當中,但是心裡有平安,也很快樂,因為我清楚,無論結果如何,我的靈魂有了歸宿……”

信寫完了,夜依舊靜謐,但東方已隱隱露出一線亮光。我重新躺下,奇怪的是身体上的疼痛居然沒有了。我相信,明天我也能如此安寧地上手術台,因為我知道無論我在哪裡,神都與我同在。

作者來自上海,目前定居美國新澤西州。
 
作者: 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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