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 前“戰 場”

2008 五月 23 22:59:59 PDT 来源:國際日報

上午在家,樓下有人按門鈴,下去一看,是隔壁的李太太。這太太的名字我至今不知道,只曉得她先生是越南來的中國人。平時兩家相處不錯,見了面總打招呼。她以純正的廣東話急促地告訴我,交通抄牌員剛剛來過,要給我停在街對面的車子開罰單。我的車子她認得,便前去干涉,問抄牌員,今天又不是掃街日,這車子違什麼規了?抄牌員說,1850號住戶給他們打電話,說這輛車子停這裡超過三天,違反了停車法例。好心的太太替我作瞭解釋,抄牌員曉得車子是這裡的居民,而不是別處的人越界占地方,於法無礙,便把罰單取消,開動三輪車離開。太太最後告訴我,1850號的白人老太太也打過同樣的電話,害得她的車子差點吃罰單。我感謝過好心腸的太太,然後踱到1850號去,按了門鈴。本意是告訴這位動不動就當報子的多事鄰居:那輛車子是我的。不要誤會。門久久不開,我便走了。

才走了10多步,老太太從陽臺上伸出風乾核桃般的臉,問:“什麼事?”我高聲說:“女士,那是我的車子,你沒必要找交通管理部門。”我指了指謙虛地停在對面的19年老爺車。她表情木然地說:“我沒有打過電話。”“怪了,抄牌員說是1850號打的。”“不是我,是別人冒用我的電話。”“不是你就好,不管是誰,我都不喜歡這種行為。”我揮揮手,正要走開,看到1850號隔壁的白人老太太瑪麗津津有味地聽著,一臉“終得浮一大白”的輕鬆,不出聲的笑占了90歲臉盤的大半,她的手指一個勁地往1850號方向戳,意思我豈能不明白:多少年的怨氣有人替她出了,好!我臨走向瑪麗打了個眼色,表示一點點同仇敵愾的默契。

然後,我回家去敲字盤。10分鐘後,門鈴又響。是1850號的老太太。我開了門,她走到離門口三步的地方,站定。被皺褶埋了大半的藍眼睛灼灼發亮,是“有仗可打”的期待所轉化的激情在燃燒。我點點頭,微笑掛在嘴角。她嚴肅地說話,嗓音低沉,遲緩,讀宣言書的架式:“先生,剛才你在街上,大聲向我吆喝,這種行徑教我十分不愉快。”我解釋說,我按門鈴,沒人應門,你站在陽臺上,我不提高嗓門你怎麼能聽到呢?她說,你如果講究禮貌,就該等我下來,在門口面對面地談清楚。我乾脆地說,那好,我為了我的嗓門太大道歉,夠了吧?此外,我不喜歡不明真相的人亂打電話。她再次否認。我說明明是1850號打去的,你不認也沒辦法。她遲疑一下,問我:“你有沒有把車子停在我家門口。”“停過,星期六晚上,第二天一早開走了。”但她還是咬定,報信電話不是她打的。我想起來了,那個晚上,她嫌我的車子擋住她的路,所以打電話,要我破財。

“你知道嗎,作為鄰居,要友好相處,怎麼可以在街上吆叫呢?”“好了好了,我向你道過歉了,夠了吧?”“嗓門太高就是不對。”“怎麼不對?”這麼蠻纏,我發火了。“這是暴力。”“嘩,帽子好大,我打人了嗎?是不是叫語言施暴?”我火了。“你這個人……”她狠狠地指著我,嘟囔什麼。“你是不是想說,你的鄰居是個中國來的壞蛋?”我口出惡言。“哎呀,你居然把我叫作種族主義者?好,你……”她回過身來反擊。

貼鄰的李太太終於忍無可忍,走出門來,以純正的英語對老太太說:“抄牌員來開罰單,是我看到的。1850號打的電話,是抄牌員告訴我,我告訴車子的主人的。他剛才和你說話,我聽到,並沒有罵你,你不能亂扣帽子。”老太太還不肯甘休,但看到兩個中國人站在一起,她戰不過,跺跺腳,走回家去了。

作者: 劉荒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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