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遠處的樂園
1、
“耶和華神用地上的塵土造人,將生氣吹在他鼻孔裏,他就成了有靈的活人,名叫亞當。耶和華神在東方的伊甸立了一個園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裏。”
2、
北京的春天風沙彌漫,婦女們頭上包著豔麗的紗巾匆匆地在街上行走著,戴航也在其中。不過,此刻,她突然地失去了。那與肉體牢牢粘合的靈魂隨著風中飄散的頭髮,向上騰飛。戴航覺得自己成了凡高畫筆下的人,在向上飛升的時候,她被那雙灰藍色、憂鬱而瘋狂的眼睛伴隨著。
俯瞰灰黃模糊的城市,戴航努力地尋找那些應該像蝴蝶般飛舞的包頭巾,可是她只看見一些灰白或顔色混濁的蛾子在出沒著。那樣緩慢而疲憊,好像不是在飛而是在蠕動。她望著沈默、困倦的城市,望著那些毫無意義爬動著的人,突然就悲哀起來。
多麽無聊的生命啊!
是誰造了你們?
戴航想起自己常常看的那本聖經。十年來她始終只看了頭幾頁,這個美麗的、神話的世界成了她枯燥生活中的綠洲。但她卻不敢,或說是不願看下去,她隱隱感到那裏面有些輝煌的故事、生動的人會讓她倒下來,使她無法再繼續浮游在平庸的生活中。
浮游。戴航的靈魂重新回到她肉體中時,她的肉體正浮游在污濁、混沌的空氣裏。
已是黃昏時分,風沙懶懶地停滯著,在空氣裏與沒有光芒的晚霞絲絲縷縷地攪拌在一起。戴航用力向自己裏面的“靈魂”嗅了嗅,遺憾地聞不到任何生氣。那神吹進來的生氣去了哪里?我這個人裏面爲什麽充滿了與外面一模一樣的“氣息”。
有多少生命如我一般無奈地停泊在浮游狀態中?有幾個人在注視這浮游呢?
她不由地往天上看了看,想像不出造這些生命的神是以怎樣的心態觀看著。憤怒嗎?悲哀嗎?亦或也如人般疲乏而麻木?她不希望他是木然的,如果他是木然的,那她裏面就完全失去了一種基本的、出於本能的盼望。但她似乎又不能忍受慈愛,她不能忍受一雙父親的眼睛。她並不知道,或準確地說不想知道,這種不能忍受是因著不敢奢望,還是因著對失望的懼怕。
一雙父親的眼睛……在她的靈魂中成一個發炎的傷口。對愛的懷疑形成對愛的拒絕,對愛的拒絕導致對“恨”的堅持。戴航爲著她自己對生命的極度厭倦,渴望上帝也同樣陷於傷心、後悔、和憤怒。然而,浩渺的天空平靜、高遠,它超出人類的意念,完美地存在著。以一種恒定的力量啓示著終極意念。
戴航的目光如斷翼的鳥雀般從天空墜下,在心裏決然地想:不!我不能假設有個神。我不能接受有純粹的東西在世上存在,而以自己的混濁去面對它。
戴航想到李亞,想到至少他是如自己一般浮游在渾濁裏,並清醒地無奈著,軟弱地放縱著,就有一種自嘲的安慰悄然溢開。但這又使他們之間的感情如漁港灣裏的海水,既不蔚藍也無波瀾。水面上浮著的汙雜之物,一動不動地向彼此呈現著。戴航就如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要“神”一樣,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進入“愛”。或者這兩件事其實是一件。她不知道這層灰濛濛的、污垢凝滯的“現實生活”之膜破了以後會怎樣,或者說她也不相信它會破。當把虛幻當真實以後,誰還敢去盼望另有真實的存在?當平庸已成爲生命本身以後,誰敢毀棄這已有的“生命”去追求另一種純真的輝煌?
懷著對渾濁灰黃的逃避,她向路邊的水果攤走去。各種水果色彩鮮豔地擺放著,令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氣。在一種清潔的馨香中,她近乎以優美的心語默念著一些無意中記住的句子——
“耶和華神使各樣的樹從地裏長出來,可以悅人的眼目,其上的果子好作食物。……有河從伊甸流出來滋潤那園子,從那裏分爲四道:第一道名叫比遜,就是環繞哈腓拉全地的。在那裏有金子,又有珍珠和紅瑪瑙。第二道河名叫基訓,就是環繞古實全地的。第三道河名叫底格裏斯……第四道河就是幼發拉底河。”
戴航在四道美麗燦爛的河流間向著水果走去,好像自己是那個被神安置在伊甸園中,使他修理、看守這園子的人。她幻想著那些水果不是擺放在地攤上,而是有生命地挂在樹枝上。河流的波光在果子光潤的表皮上反射出黃金瑪瑙的色澤。它們汁水飽滿地,安靜而生動地息棲在綠枝上,通過樹的枝杆與土地傾談。戴航向它們走去時,心中升起了與它們合一的渴望,她似乎能嗅到它們裏面核的氣味,她渴望自己裏面也有這充滿生命力的“核”。
這樣地渴望著,對自己裏面空洞的體味就不由地敏感起來。戴航感到有一股無形的洪流在把她沖離這樹木茂盛的伊甸園。
純潔的果子已變得遙遠。
一張小販的臉不失敦厚地浮在果子與夕陽的餘光中,成了根飄過來的浮木。戴航掙扎著想把它推開,但它卻越來越清晰地攝住了她……
“小姐,甭猶豫了。這價您還有說的嗎?就跟撿似的。……真正的美國貸。空運來的。個頂個地坐飛機奔來讓您吃呢!您不吃都對不起它,也對不起自個。這叫蛇果。這洋名起的!嘿,……”聲浪把恍惚中的戴航一下子掀到河岸上。她匆忙買了幾個就逃走了,光腳被沙石硌碰著,很是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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