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爺的二姨太很瘦削,蛇腰下的胯卻款款地扭來擺去,但她從不曾爲王家添上一男半女。她是太太遠房的一個表妹,也是太太爲老爺接進府的。原本是爲了生子,但卻不能。太太在這件事上總覺得有愧於老爺。這也是王老爺強娶美麗的三姨太時,她不聞不問的緣故。作爲一個不會生產的姨太太,二姨奶奶的生活該是如履薄冰,但這個小戶人家的女兒極善於察顏觀色,她盡乎諂媚地伺候著太太,利用了她對另一個美麗女人的不滿掩護著自己。那次大火後她便與太太共同咒罵著出走的女人,這種同盟使她在太太的心裏贏得了最大程度的信任。然而隨著王家的日益衰敗,看著老爺對癱兒子的百般寵愛,這個聰明的女人對自己的晚年感到了恐慌,沒有兒子使得這座大院從根本上不能算她的家。
在一個“知了”嘈雜的夏日,她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日趨肥胖的太太暑熱難當病倒了,她暫時掌握了家裏的財權。當太太懷著感激的心情喝下她親手端來的蓮心杏仁湯後,她便席卷了家裏所有能帶走的財物走了。她是從王家正門出去的,門外套了車等她的是王家過去某個店鋪的管事,那是個相貌平平,卻機敏精幹的中年人。二姨太與他何時生的情,這誰也不知道。
他平庸的相貌使人無法設想一段火熱的愛情,但尚屬風韻的二姨太出門後便把一切都交到了他的懷裏,倚得很緊地去了。這令知道此事的人大都疑惑不解。但我以一個女人的心思認爲,這正是一個聰明女人爲自己安排的歸宿。
可惜女人是沒有真正聰明的,有了一點聰明便必被這點聰明誤了,倒是那些笨笨的有福氣。王家二姨太和許多聰明又有幾分姿色的女人一樣,在高看自己的同時,忘了一個真理,那就是男人的卑鄙與好色絕不因自身條件的差異而不同。甚至是越平庸醜陋的男人越是充滿了不斷征服的欲望,也越是不在乎手段的惡劣。聰敏的二姨太終究還是沒得到歸宿。這個男人用她的錢宿柳眠花,蕩盡一切財產後,最終只是回來死在了她的床上。二姨太抱緊了這惟一的安慰,自己把自己賣入妓院,用一點點晚秋的風韻獨自謀生,她的晚年是否悲慘,或她有沒有晚年也無人關心。
王太太和所有的女人一樣,最不堪忍受來自同性的背叛,特別是這個自己認爲有恩於她的二姨太。她在三伏滾滾的熱浪中沉重地喘息著,那段走向死亡的路上她幾乎忘記了對三姨太的仇恨,而是用全部身心咒罵那個騙取信任而最後背叛自己的女人。那些日子裏她常常讓福義坐在床邊,拉住他的手。在迷渾的時候,她親熱地叫他福仁。福義心甘情願地守在這個老邁的女人身旁,當她摟著他的頭叫他福仁的時候,他心裏充滿了憐憫與溫情。他感受著那些滴在脖頸裏的淚,深深地銘記著它們的滾燙,他在心裏悄悄地希望著上海的同父異母兄長晚點趕到。
四年前的那場大火把王家的長子王福仁逼進了城裏,他在姐夫的小廠裏僅僅做了兩年,便離開了。半年後誰都弄不清他是怎麼突然暴富的,反正他有了錢,有了比他姐夫更多的錢。他也辦了一家紡織廠。雖然他的工廠經營得不錯,利潤喜人,但他的財富卻以更驚人的速度猛增。在他置了洋樓准備把全家接來上海的時候,得到了母親病重的消息。但他還是用了一星期的時間安排工廠裏的事,又把新買的屋子佈置好,請妥傭人,這才回家。他一路得意地想象著父母走進這座裝飾豪華的洋樓時的驚喜。一去四年,家裏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故,他都沒有回去,雖然只有一夜的船程。全都是爲了今天,爲了把父母接進自己的王國,讓他們贊歎自己這個光宗耀祖的兒子。
王福仁沒有得到衣錦還鄉的榮耀。他無法在母親面前誇耀自己取得的一切。母親去了。沒有了母親的傾聽,一個孩子的成就就變得黯淡而無足輕重了。
施瑋: 《柔情無限》(20)
2007 八月 17 07:22:37 PDT 来源:國際日報
作者: 施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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