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瑋: 《柔情無限》(19)

2007 八月 16 06:48:48 PDT 来源:國際日報

總是在福義的小手冰冷後,父親才轉過身來,拖著老邁的步子向回走,這時他便說起福義的母親,並且肯定地告訴他那個年輕的女人會回來的。
王福義對自己的母親並無太多的眷戀,她總是陰冷冷的臉,不關心自己周圍的一切,甚至對自己親生的兒子也是喜怒無常。有時甚至用一種十分怨恨的目光看著他,她那冰冷的手指常常讓幼小的福義一陣陣地發冷。尤其令他永不能原諒的是她這次竟棄他而去,如果真的是太太說的那樣,福義覺得自己也抬不起頭來了。他聽憑著家裏人的責罵,全身心地伺候自己的父親,似乎這樣能爲母親贖點罪過。
福義13歲那年的一個晚上,他起來解手,剛出房門正撞在一個彪形大漢的身上,沒等他張口就被塞住嘴扛走了,背後傳來一片狗叫的時候他嚇得昏了過去。等他再睜開眼睛,身下晃晃的已躺在一條大船上。船艙寬敞得很,堆了許多箱籠,這時母
親從艙口走進來,換了裝束臉上紅紅潤潤地閃著光,這讓福義感到很陌生,他一掌打翻母親遞過來的湯碗大喊道:“我要回家。”這一嗓子竟把她喊愣在那裏,眼淚一節節地滾下來。不知爲什麼福義一點都不覺得面前這個流淚的女人是他的母親。他的心裏只是充滿了驚怕和委屈。
“我要回家!”
“我是你媽!”女人的聲音有點憤怒又含了絲懇求。
“你不是。你是土匪婆,是婊子!”福義的眼前閃動著一張張鄙視仇恨的面孔,他狂暴地喊著,把一串串惡毒的字眼扔出去,直到面前這個女人的面孔白得像張紙,他才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大哭起來。艙外又走進一個男人,高大魁梧,福義一眼就認出這是昨晚掠走他的人。他走到母親身邊低頭說了什麼,就扶起她出了艙。母親從他的臂彎裏回頭看了一眼,艙門就被關上了。

那夜風刮得呼呼的,隨後就飄起了大雪。福義趴在船艙的艙口望著外面,大海黑黝黝的,白色的雪花一團團落下就不見了。他有點害怕,想著瞎眼的父親和那條他喂大的小花狗。借著雪光,福義發現船停在離岸並不很遠的地方,那棵三叉的白果樹下就是父親和他常來的。他又感到了那只握著他的棉軟厚實的大手,他覺得很需要那只手。
福義爬上岸的時候棉衣棉褲都濕了,冷的刺骨,他不敢大聲地喊,只是一個勁地往家裏猛跑,跑著跑著一頭便栽在了雪裏。
雪很厚,他覺得那刺骨錐心的冷似乎消失了,心就那麼很輕很暖地浮起來,昇得高高的。先是抓不著了,再就連看都看不到了。第二天,福義被抬回了王家。人是救醒了,只是再也站不起來。從此每當黃昏,人們都能看見瞎子王老爺推著他的癱兒往海邊走,只是他們不再走那麼遠了。福義自從癱了以後,心裏竟不再恨他的母親,他總是平靜地聽著父親一遍遍地說著他的三姨太。
癱了的王福義開始學畫,雖然王家財勢日衰,王老爺仍爲兒子從上海請了個繪畫老師。這個老師是留過洋的,不知爲了什麼原因只身回到了海安老家。老師很喜歡這個癱學生,說他是個天才。學習國畫也學習西畫。13歲的福義對那些色澤濃烈的油彩產生了強烈的欲望,塗抹它們的時候他感到非常輕松明朗,那些學畫的日子被他視作真正的童年。

作者: 施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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