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蜻蜓

2008 五月 16 23:39:02 PDT 来源:國際日報

我孤單地躺在溪水邊。我的身下是去年,或者前年秋天的落葉。桃花在我的眼前暗香浮動。還有藍天。還有白雲。還有翩飛的紅蜻蜓。這些美麗的尤物,終於在這個黃昏找到了我。他們一直把我當作自己的親人。時而上下翻飛。時而落在我的左肩,喝一口溪水後,又落在我的胸前。我是他們失散許久的親人。

我忽然有了些許的感動。我直起了腰,半跪在落葉上。我的親人們又棲息在我的頭頂。我情不自禁地檢查了一下我的周邊。我忽然渴望瞭解,我的身邊究竟有多少生命,他們曾經是我的鄰居,他們曾經把我當親人看待,他們一直沒有放棄尋找迷途的我。我轉向四周,我一個個叫出他們的名字,蝴蝶,螞蟻,甲克蟲,燕子,翠鳥,還有一直滿含微笑的紅蜻蜓。我跟他們一一打著招呼。

我意識到,其實,我從來就不孤獨,我的身邊原來如此熱鬧。我的朋友們原來一直都在,他們始終沒有離開過我。有罪的是我,我常常根本就看不見他們的存在。

忽然想起1985年那個春暖花開的日子,在荒草地上,我逮到了兩隻紅蜻蜓,奄奄一息地樣子。我把它們養在我的書房兼臥室裡——一間破舊不堪的防震棚。我喂水,他們不喝;我餵飯,他們不吃。漸漸地,他們更加疲弱無力。母親說,把他們放了吧,它們不適闔家養呀!我實在有些捨不得。但是,我還是把它們放飛在後山上。2007年,散佚了一個冬天的春天再度翩然而至。也許是聽到了什麼神秘的呼喚,我從蟄居了許久的城市的鋼筋森林中,一往情深地躺在了青青的溪水邊。它們一眼就認出了我,這些依舊美麗的蜻蜓。它們在我的身邊飛來飛去,久久不願離開。我恍然大悟,這些紅蜻蜓是我二十年前放飛的那兩隻蜻蜓的後裔呀!我沒有想到,當年,我把它倆從死亡的邊緣撿回家,像撿回一對世界的棄兒,而山中的水和陽光和月光養育著他們,他們不知不覺間就兒孫滿堂了!我沒有捕捉他們。當他們恬適自在地在天空飛來飛去,當他們溫柔靦腆地在清澈透亮的水面寫著情詩,那姿態,有說不出的高雅。

涉過無邊的紅塵,我忽然長大成了一個能夠看到蜻蜓的人。這一點,將會成為我生命裡的一個里程碑。從此以後,我明白,其實我是一個養子,我其實就是清風的養子,明月的養子,這個世界的養子。在無邊風月的呵護下,春讀玫瑰,夏賞茉莉,秋閱金菊,冬詠臘梅,在雲卷雲舒下享受免費的花朵盛宴,覺得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掬一捧溪水洗洗耳朵,和眼睛,突然發現我之外的世界,原來如此生機盎然。又一隻蜻蜓落在我的頭頂,也許,它就是我的前生?另外一隻正在向我飛來,莫非,它便是我的來生?而我,依舊站立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我的今生虛擬成一隻飛翔的蜻蜓。一隻會思想的蜻蜓。一隻可以自由歌唱的蜻蜓。

在這個黃昏,我覺得我就是蜻蜓,蜻蜓就是我。我們是一體的。我們不可分隔。因為,有這麼多生命把我當作走失很久的親人。它們離我,比離別人更近。它們都想把我帶走。甲克蟲在拉著我的左手。麻雀在唧唧喳喳喊著我的乳名。我無法想像,當我的這些感覺都不翼而飛的時候,我能夠成為什麼?我會採用什麼樣的方式,再看見另外的生命?

作者: 薛暮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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