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鈺，這位傳奇色彩的國際刑事鑒識權威專家，以發現最細微的物證線索聞名於世。中國傳統的“至誠信義”是他的處世之本。投身刑事鑒識科學40多年，他始終堅持“用物證說話”，頭頂外界重壓，屢破奇案；雖然身居海外，每次提起故國家鄉、老母妻兒，錚錚硬漢也有柔情一面。

一生經驗傳授中國青年

眼神溫和不失睿智，言語機敏不乏幽默，舉止步態儒雅敏捷，無半分古稀老人之態。2008年4月9日下午，李昌鈺揮舞右手，在如雷掌聲中，微笑著走上浙江員警學院講臺，與500名未來警官一起分享其神奇破案經歷，這是他受聘該校名譽教授以來的第三次講學。

李昌鈺現任美國康涅狄格州警政廳終身榮譽廳長，是一位極具煽情力的演說家。“大家猜猜照片上哪位是我，對了，最帥的那位！哪位同學喊我最帥的，送你禮物！”話音未落，西裝革履的“廳長”突然從肅穆的講臺上向學生群裡飛去一枚金燦燦的美國警徽，上面刻著他的英文名字：DR.HENRY LEE，獎品一拋，人群沸騰。

演講中，李昌鈺一直棄坐而立，激情四溢，靈活施展寓教於樂的“獨門功夫”，不時引發全場會心大笑。幾個大案要案，他娓娓道來，並穿插提問。學生們爭先恐後，跳起來搶答，索要警徽，高潮迭起。拋獎品給台下回答問題的人，是李昌鈺一貫的演講風格。“回想我剛到美國大學讀書時，總是坐最後一排，老師提問，我知道答案，也不敢舉手回答。我這樣做是鼓勵學生思考。”

李昌鈺不忘與莘莘學子分享人生經驗：做人做事，不要以金錢為衡量。“現在的年輕人都問，畢業拿多少錢啊，員警工作的待遇不是很優厚，但員警工作是很神聖的。”“不要把工作當成一份職業，要當成一項事業，要想著為社會、為人民做出自己的貢獻。選擇你喜歡的工作，投入全部的熱忱，這樣才會成功！”

李昌鈺也是美國紐海芬大學終身教授，教學一直是他人生的重要組成部分。現在，他最大的願望是把自己一生的經驗傳授給中國年輕一代。“我喜歡教學。年輕人朝氣蓬勃，對人生充滿理想，求知欲從他們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來。”

其實，李昌鈺與中國的教學合作已有20多年。從1985年起，他每年受邀到中國各省傳經授課，擔任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等10多所院校的兼職教授，並在湖北警官學院設立海外首個工作室，把當今世界先進刑事鑒識技術引進中國。

近年來，李昌鈺捐款100萬美元在美國的大學設立獎學金，促成美中人才培養合作專案，資助中國警務人員赴美受訓。當看到學生畢業回國後學有建樹，他十分滿足。“我的教學能啟發年輕人，我很開心。雖然我的日程已經排到2011年，還是想多講一些課。

讓物證說話

縱橫全球42個國家和地區，親歷8000多起離奇要案偵破調查。李昌鈺的最大貢獻是提高了刑事鑒識科學在司法界的地位，使這門科學從過去輔助警方辦案躍升為用物證引導偵查方向。

20世紀70年代後期，刑事鑒識科學在美國有了很大發展，採集物證成為破案主要手段。“在現場，我們會發現很多痕跡證據。比如，死者褲子上的泥告訴我們第一現場一定有泥；‘屍僵’告訴我們死了多久；手上的針孔告訴我們此人有吸毒前科；身上的唾液、毛髮、DNA都給了我們一個偵察方向，嫌疑兇犯大概是什麼人。”李昌鈺說，“我要做的是讓物證講話，用科學證據來判斷。因此，現場保全尤為重要。”

有美國同行問：“李博士，你一到現場20分鐘，收的物證怎麼比我們5個小時的還多？”李昌鈺回答：“我歸納了5種方法——站著看、彎腰看、腰彎深一點看、蹲著看、跪著看。”也就是說，關鍵在於細緻觀察。關於“蹲”有一個趣話：由於美國人沒有“蹲”的動作習慣，勘察現場不是站著就是跪著，李昌鈺為此特地開培訓班，帶著一群刑警對此“功夫”加以訓練。

“案發現場只有一次。抓住了現場關鍵，也就抓住了案情關鍵。”蜘蛛網甚至灰塵，也可能是重要的痕跡證據。李昌鈺說，刑事鑒識科學家往往是“博物學家”，辦案要運用物理原理、化學分析方法、生物解釋方法，還要通曉心理學、服飾學、人類學、植物學、昆蟲學等知識。“一個好的鑒識人員，看到的現場不是平面的，而是立體的，能夠從表像中識別出被隱藏、塗改的細節，恢復原貌。”

克林頓桃色緋聞案、甘迺迪家族成員涉嫌強姦案、辛普森涉嫌殺妻案、臺灣“3•19”槍擊案等一系列名案要案，使李昌鈺聲震全球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站在政治的風口浪尖上，承受著巨大壓力。

“我一生都站在科學證據的客觀立場說話。公眾輿論壓力和外界干擾，必須完全忘記。”“我不能代表法律，只能代表物證，有多少物證講多少話。”

調查白宮法律顧問福斯特自殺案時，李昌鈺一天能收到50萬封信，郵遞員每天一卡車一卡車送。他根本不看，馬上丟掉。“3•19”槍擊案調查中，半夜打電話、跑來敲門的都有，他統統不理。他說，最大的壓力來源於自己，如何從千頭萬緒中找出答案，讓鑒定結果保持公正。“一個案件有時會改變歷史。只要鑒定結果公正，歷史將證明一切。”

赤腳男孩的奮鬥史

在美國，李昌鈺是一個家喻戶曉的人物。很多美國小孩給他寫信說，長大要當“李博士”。李昌鈺到世界各地講學，總有大群人團團圍起請求簽名，受盡“明星級”禮遇。1985年，李昌鈺回到闊別40多年的故鄉——江蘇如皋，此次“尋根之旅”給他帶來了很大衝擊。

家鄉與40多年前的環境沒有多大變化，交通設施落後，生活條件很差，童年生活景象重現眼前。“我沒有衣錦還鄉的榮譽感，而是沉重的責任感。我喝長江水長大，身上流淌著中國人的血液，應該盡一份力替同胞做些事情，才不愧為中國炎黃的子孫。”

每年，李昌鈺都要推掉在美國每小時1萬美元的講學活動，利用假期回國義務授課，20多年來，走遍大江南北。許多美國朋友笑他傻，他卻說，看到中國司法鑒定及刑事鑒識技術逐步跟上國際水準，自己能盡綿薄之力，有雖傻亦樂的感覺。

童年的苦難，磨礪了李昌鈺堅毅的性格。6歲時，李昌鈺離開衣胞之地，隨家人來到臺灣。幼年喪父，家境貧寒，這個李家最小的兒子只有一雙鞋子卻捨不得穿，早上一出家門，鞋子背在身上，赤著腳走到學校。一放學，鞋子趕快脫掉，赤著腳走回家。

“我一輩子隻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變不可能為可能。”1965年，員警出身的李昌鈺懷揣50美元赴美留學。為了生活，他端過盤子、教過功夫、洗過試管。兼職3份工作，卻以兩年半時間修完4年大學課程，獲得紐約大學生物化學碩士、博士學位。3年之內，從康州紐海芬大學助理教授升為終身教授。1998年7月，出任康州警政廳廳長，成為美國警界職位最高的亞裔人士。

“至誠信義”是李昌鈺一生的為人準則。白宮法律顧問福斯特自殺案報告曾有人開價100萬美元，李昌鈺說，我從來不賣。那人說，你要麼是道德高尚，要麼就是太笨，有錢不會賺。李昌鈺回答，兩者都有。假使我做了，就違背了社會、人民的信任。我堅持的原則是：刑事鑒識科學不能被金錢收買。

李昌鈺還是美國警界唯一的“1美元高官”。2003年，美國因經濟下滑廣泛裁員，李昌鈺管轄的刑事鑒識科學化驗室沒有裁減一人，他自己放棄15萬美元年薪，每年只拿象徵性的1塊錢。“我的部屬都感動了。許多‘老美’跟我一起打拼30多年。我的一位美國助手一心想做中國人，學說中國話，學習用筷子，還娶了中國太太，說要讓下一代成為中國人！”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錚錚硬漢也有“軟肋”。歷經人生風浪的李昌鈺說：“我什麼危險都不怕，我就怕惹老媽生氣。”母親是他一生勇於奮鬥的榜樣。9歲那年，父親遇海難去世，全靠母親一人含辛茹苦將13個子女撫育成人，個個攻取博士學位，人人事業有成。

李昌鈺癡迷刑事鑒識專業，受邀出任康州警政廳廳長，起初堅辭不受。州長不得已打電話向李母“求救”，百歲老母教訓兒子說：“你不應該光為自己想，要為華人爭氣！”李昌鈺才接受下來。

老人家念念不忘故鄉，2001年拿出多年積蓄委託兒子李昌鈺攜子女回家鄉，代母捐建如皋市師範附屬小學運動場。2003年3月，李母在美國紐約逝世，享年106歲，美國總統布希發去弔唁，州長要人民記住李母的貢獻。

40多年來，李昌鈺每天工作16個小時以上，能留給妻子宋妙娟的時間幾乎只剩下早晨上班前。起床後，他會一邊聽錄音電話，一邊喝妻子泡的茶，接著坐在桌子前吃早餐，3分鐘後在妻子的注視下離開餐桌，發動汽車準備上班。每每這時，汽車後視鏡會出現妻子奔跑的身影：“你忘記帶茶葉了，還有午飯……”

李昌鈺有一個習慣：破案前一定要喝一杯妻子泡的茶。這時，妻子總是挑選上等烏龍茶尖，用沸水沖泡，那套古色古香的茶具也是妻子精心挑選。在思維煩亂、頭腦發漲時，喝上一杯飄著香氣、略帶苦味的清茶，頓覺神清氣爽。連李昌鈺的美國助手也感歎：“做中國人真的很幸福！”

“如果沒有妙娟，我的生活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子。”家裡從不請傭人，都是妻子一人忙裡忙外，兩口子吃晚飯只燒一道菜，過著簡單快樂的生活。一些犯罪分子視李昌鈺為眼中釘，他問妻子是否擔心，妻子的回答讓他感慨萬千：“人生死由命。我們到這個世界，能為人類做點事情，我很滿足。”

在妻子眼裡，丈夫在外個性強，在家卻很溫柔，沒有大男子主義。吃飯像吸塵器，“呼呼呼”三五分鐘就吸完；每天只睡4小時，還常常半夜被叫去現場查案子。只有丈夫的退休演講讓妻子開懷大笑：“人們總在問我，李博士，你每天這樣忙，家人怎麼辦？可我一樣有女兒、有兒子啊，這說明我並沒有忙得忘記夫妻之間該做什麼事。”

的確，妻子不僅是事業上的幫手，而且培養了兩個事業有成的優秀子女。每當兒女攜家眷回家探望父母時，李昌鈺都會覺得自己這一生非常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