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鵲枕(下)

2008 五月 12 10:48:15 PDT 来源: 海外校園 第八十三期(2007-06)




回到家,我的丈夫沒有在家,我逃進衛生間,哇哇地哭!感覺自己被一個男人欺騙和出賣了,他維護了一份忠誠和原則,但把我無情地出賣了!我的心被撕裂了!

剎那中,突然明白,其實自己最對不起的是我所信奉的上帝!衛生間裡,我跪下了。

第二天我就病倒,發起了高燒,神智慢慢模糊。甦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在醫院的病房裡。當時屋裡沒有一個人,我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本嶄新的聖經,就順手拿起來翻了翻,心想肯定是教會裡的弟兄姐妹來看我了。正如此思忖著,護士推門進來,一見到她我就問,他們走了嗎?她先是一怔,說,誰啊?見我拿著聖經詢問地瞅著她,一下明白了我的意思,就跟我談起我住院一星期的前後細節。

原來是我丈夫把我送到這裡來,七天來也是他在旁邊沒日沒夜地侍候。奇怪的是,在我昏迷的時間裡他竟然滴酒未沾。這本聖經是這個護士送給他的,原來她也是基督徒,趁這個機會在給他傳福音呢。

聽著,我的鼻子不禁一酸,囁嚅著嘴唇說,謝謝你,讓我丈夫有機會聽到福音!護士小姐莞爾一笑說,還不是你先撒下的種子嘛?你丈夫說,你不好意思給他傳福音,就把福音單張和什麼卡片偷偷塞在蓆子底下呢。後來他還是看到了。你看你,咱們做基督徒,傳福音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何況還是給自己家人。她說完給我倒了一杯水就出去了,我一時張口結舌,明白不過來是怎麼回事。終於想起來了,那一次我從喜鵲枕裡取出來塞在蓆子底下的福音單張和卡片。但這能歸功我撒下的種子嗎?

這一次高燒,把我渾身燒了個透,我的驕傲、浪漫、任性、多情、自我,要強、不順服等都給燒掉了,我開始嚴肅地思考一個問題,我是如何在家庭裡見証基督的?我生命中與我關係親近的兩個男人,都不是從我這裡接觸福音的,這難道不是我信主後婚姻狀況的一個很直接的原因嗎?

我開始徹底地變了。

病好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帶丈夫去教會。上次他主動提出要跟我去教會時,我故意打掉了他的積極性。待現在我主動邀請他時,他又懶懶地不想去了。這次我下了決心要把他帶進基督信仰裡,也知道這是我唯一的出路了。最後禁不住我再三勸說,他還是跟我去了。聽道時,我發現他聽得特別認真,眼睛裡閃爍著亮光。在那個時候,我再次發現丈夫的英俊根本不減當年。

病好後的第二件事就是下決心做一個好妻子。隨著我心態的改變,家裡也開始煥然一新了,廚房裡開始滿屋飄香,那張多年沒用過的餐桌也開始派上了用場。這也許要歸功於一個多月家政學校的認真學習。而在此以前,我是怎麼都不會想到在這上頭花功夫的。

一個主日,我和丈夫從教會回來。他說有點累了,就在床上躺了一會,我則進廚房做飯。很認真,因為家裡有一個貴賓。聖經上說,妻子當尊重丈夫像尊重自己的頭一樣;又據說女人要留住男人的心是從廚房開始的。因此我決定把信仰先在廚房裡見証出來吧。其實,自己也很陶醉,從未想到過當家庭主婦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

看到特意準備給丈夫的幾個下酒的菜已做好,我就去喊醒了他。一頓美味的中飯開始了。餐桌邊的他非常愉悅,尤其看到那幾個下酒的菜,禁不住裂嘴笑了。我給他擺上筷子、酒杯,可一想起他醉醺醺的樣子時,忍不住眉頭一打皺,不過很快就讓自己去掉了這幾絲反感。既然他愛喝,就讓他再喝一段時間吧,慢慢改變他,別厭煩。他打開冰箱,拿出一個大瓶子,給自己的杯子斟滿了,又給我斟了一滿杯。正想說我不喝酒,卻發現滿杯斟著的是可樂,他那杯也一樣。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低頭默默地吃飯。他也默默地吃飯。

有一天我發現冰箱裡貯藏的各種酒都清空了,這也許要歸功於信仰帶給他的改變。幾個月後他竟也成了一個基督徒。有人問他為什麼要信,他說,我妻子能變成這樣子,証明肯定有上帝。我一聽則羞愧難當了。

接下來,我們開始了基督化的家庭生活。每天早晨一起禱告,靈修;主日成雙地去教會做禮拜;也經常成雙地出現在各種查經班。信仰在我們夫妻生活中,成為了真實而具体的指針和力量。近一年來,我們之間多年所累積的隔閡和矛盾,也在雙方的努力中漸漸消融。

轉眼春暖花開。有一天我們準備出去走走,我打開衣櫃換衣服。我有嗜好,每次出去玩,總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櫃子打開,一條絲巾讓我心裡滑過一陣暖流!正想跟他說幾句感謝,轉身發現他就站在我身邊,溫情地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說,我替你披上吧。

外面太陽燦爛,百花送香。淡紫色絲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引得過往路人紛紛停步注目。當有人詢問我在哪裡買到這麼美麗的絲巾時,我自豪地告訴她說,這是我丈夫把整個城市差不多都走遍了才給我買到的。想到曾經一直藏在箱底的那條,不由在心中感歎:一份不需要隱藏的美麗才顯出尊貴的內涵呵!

春風吹拂,明淨的湖水倒映著楊柳婀娜的身姿。橫跨兩岸的石橋與水中的倒影聯合,橋拱成了一個完整的圓。有兩隻鴛鴦相互嬉戲著,穿過水面的漣漪,穿過這一個圓圓的橋拱。橋上,我和丈夫偎依在欄杆邊,陶醉在無言的愛意裡。

經過這麼一番的風雨和分合,我們雙方漸漸明白,什麼是夫妻真正的合而為一!──上帝在第六天造了一個男人,又在他身上取下一根肋骨造了一個女人,帶到他面前。那人說,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稱她為女人。因為她是從男人身上取下來的。因此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体。



然而,我內心卻一天一天地不平靜了。我塵封在心靈暗室的那一段故事,彷彿是一顆射入体內忘了取出來的子彈,儘管表面的傷疤已經癒合,但它卻在裡面隱隱地作痛、化膿。原來,一体的夫妻之間是透明的,彼此之間沒有不可見光的故事的保留,否則留著的那一部分就不斷成為良心的控訴和不安!

我當然深切地痛悔自己曾經的出軌,這份痛悔隨著我和丈夫美好關係的恢復而加深,隨著我對他感情的篤深而濃厚,漸漸就好像成了我們之間身、心、靈完全合一的障礙,怎麼就是感覺我們中間擋著點什麼。

我的痛悔也許僅僅是表明了我的態度,而要把罪的傷痕真正抹掉還需要我的行動。我該如何行動呢?僅僅讓自己從此以後做得無可自責就夠嗎?不,我需要對他坦白,並求他的寬恕。想到這裡,我猶豫不決了。

如果我對他坦白,我會承擔何種可能的結果呢?丈夫受刺激也去婚外戀?我們好不容易恢復的關係又一次破碎?他與我離婚?……琢磨著,我的心開始滴血了。智慧的婦人建立家室,愚頑的婦人親手拆毀。你這個愚頑的婦人哪!

為此我再次病倒了。丈夫日夜在旁邊伺候,無微不至。可一段時間來,我發現他神思恍惚、鬱鬱寡歡,好像碰到了什麼極大極難的事,時常一個人默默地讀經、禱告。但每次我問他,他只是含糊其辭不作答。我猜他是工作上碰到了什麼挑戰,因為他新找了一份壓力很大的工作。

有一個晚上坐在床上他突然問我,對十字架的故事,你感觸最深的是什麼?我想了想說,當我們還作罪人時,他卻為我們死──你呢?他的臉色頓時沉鬱了,默然許久說,原諒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說罷,溫柔的眼睛一直看著我。

我一陣心虛,也一陣感動,摸著火燙的臉蛋在心裡對自己說,做賊心虛啊,女人。我敢保証他什麼都不知道,因為我已經把和情人之間的一切痕跡都銷毀了,包括我們之間的合照!

我的病漸漸好了,丈夫接到單位通知要出差兩個月。臨走之前,他把家裡在下一階段所需用的東西能準備的都提前準備了,怕到時辛苦我一個人。當我看到,他連衛生巾都為我提前買了時,雙眼頓時潮濕了。

經過一番掙扎,我下決心給丈夫寫一封信,對他坦白埋藏在心裡的秘密。我願意承擔一切可能的後果。惟願他幸福,就是我最大的滿足!

我又取下了衣櫃上頭的那個喜鵲枕,自上次拿下來又扔回去,至今差不多有兩年了。奇怪上面怎麼沒有灰塵。未等我把信放進去,就發現小袋子裡已經裝了一封信。我拿信的手開始顫抖了。

原來丈夫無意中看到了我的日記,以及我和情人合照的底片,因此已知道了我隱藏的故事。他痛苦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他已完全在心裡寬恕了我,因為十字架的激勵。由於發現我還沒有意願公佈心裡的秘密,他也就不方便對我表示心意。但知道,肯定有一天我要告訴他的,所以這封信就先在喜鵲枕裡恭候了。

讀罷信,我又一次在上帝面前跪下,失聲痛哭。

在丈夫出差要回來的前一天,外面下著傾盆大雨,我在家裡整理一些舊報紙和書刊雜誌。偶爾又看到了那個信封,就把裡面的照片都拿出來欣賞了一番,發現其中我最漂亮的一張照片不見了。能肯定除了我和那個人,就再沒有其他人動過這信封。莫非是他當時撿到我的信封後,就抽取了裡面最漂亮的一張照片藏起來了嗎?這才引發以後的故事嗎?但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自始至終我看到的是,造物主那一雙奇妙的手,如何在人性的悖逆行為中做著美善的工作。

床頭的喜鵲枕彷彿一團跳動的火焰。窗外,暴風雨剛過,天藍得發亮。(全文完)

作者來自中國浙江台州,曾從事文化培訓等工作。現住安徽黃山,兼職寫作。
作者: 文/陳衛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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