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文獻給天下無私愛子女的母親!
娘說虹是七色的,爹也說虹是七色的。可俺說虹是紅色的,像夢中的紅紗巾一樣鮮豔,弓一般彎曲,
看著直想流淚。
娘說俺害了色盲.醫生查過,說不是。
俺收到T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那天,爹又醉倒在村頭,俺的心痛苦不已,腦袋一圈一圈地外脹,俺又看到
了虹,紅紅的,鋪天蓋地……娘用褂襟不斷地掩眼。
生俺時爹不在家,爹在部隊。爹和娘沒感情,是爺爺和奶奶硬讓爹娶娘的。娘的話是真的,打從俺記
事起,經常看見爹騎在娘身上打娘,深更半夜,俺常常被慟哭驚醒,看見被爹打得在地上蠕動的娘,
邊哭邊說:“灌夠了貓尿就來打俺,等孩子長大了,非讓他們替俺報仇不可。”
娘常整夜整夜地在燈下補衣服,村裡人家都安了電燈,娘卻在煤油燈下縫啊縫啊,娘的頭髮撫在嘴邊
,攪在面頰的淚花裡。
小學那年“六一”節,老師說要做白褂子藍褲子到街上參加慶祝“國際兒童節”活動。俺回到家裡去
問娘要,娘打了俺一頓,娘說連飯都吃不周全的人家還要白褂子?這學不上了。娘打俺俺就往娘身上拱給娘打,娘打累了就坐在地上哭。
“六一”那天早上,老師問俺白褂子呢,俺說在裡面,老師說你怎麼把白褂子穿在裡面了?俺的眼盯著
同學們那鮮鮮亮亮散發著濃郁新布馨香味的白褂,終於脫下了曾是娘結婚時穿過現又改給俺穿的燈心
絨外套。老師看見俺的白褂子是白布面口袋改做的,前襟上還有一塊依稀可辨的“85%麵粉”的紅字
沒洗乾淨,一把抓起燈芯絨外套甩到俺臉上,氣狠狠地說:“這叫什麼白褂子,這樣的白褂子怎麼往
隊裡站?!”同學們面面相覷不敢說一句話,俺哭啊哭啊,心被哭疼了好幾天。老師來家訪時,娘把
家裡惟一的一隻凳子——樹根做的圓墩讓到老師面前,老師沒坐,她看了看牆上的蜘蛛網,摸了摸俺
的頭,走了。
俺望著老師的背影,心裡空曠。從此俺便常常站在門前,眺望遠方的田野,田野綠了黃,黃了綠,那些跳躍在田間的飛蟲,桀驁不馴地沖上來,落下去,在曠野中炫耀著各自的風采,展示著生命的輝煌
。
“你怎麼還不報名?高考報名明天下午就要截止了。”老師關切地問俺。
“娘說讓俺明天報。”俺每次跟老師說話,從不敢看她的眼睛。
“娘,明下午報名就要截止了,名還報不報?”
“報。唉,報了要是考不上拾塊錢可不白花了嗎?”娘一邊燒鍋一邊嘮叨,炊煙在傍晚的霧靄中徐徐旋轉,畫著許多曲線。
“那你明天可一定要給俺錢啊!”俺看著娘等娘回答,娘卻不抬頭,也不說話。
“弟,娘呢?’俺問。
“去醫院了。”
“去醫院?下午報名就截止了,去醫院幹麼?”俺急得直想哭出來。
“賣血!”
“賣血?娘賣血?”
“賣血給你考大學!”弟狠狠地用眼挖俺,沖俺揮拳頭。
眼前,所有的東西都搖晃起來,一種威脅生命的恐慌,“娘——娘——”
娘踉踉蹌蹌地走來。
娘——
俺的眼淚湧出來,紅光,紅得格外奇豔,遮住整個天空……
娘的臉色蠟黃,一陣風吹來,娘的頭髮被掀翻,一層層地滑在額頭,又被掀翻,有幾縷在風中頑強地
站了一會,又倒下來。娘的頭髮已白了大半,娘老了,娘幾時老的呢?娘——
——風,莫吹亂我母親的白髮——
娘給俺做了一套去T大學穿的衣服,這是俺第一次穿成套的新衣服,娘邊做衣服邊數落俺,出門在外要
怎樣怎樣,在學校裡和老師同學要怎樣怎樣,其實娘四十幾歲的人了,連個小縣城都沒去過。俺問:
“娘,今晚讓爹和弟睡小床,俺和妹跟您睡大床行嗎?”
娘停下手裡的針線望著俺,半天說,行。
大三那年春天,父親得胃癌病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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