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飛揚徵文比賽第二名
大凡僑居海外的,人人都有一個出國的故事,我也不例外。掰著指頭算起
來,到今年年初,我背井離鄉已逾十四個年頭了,可是「下西洋」前的那
些計劃籌措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恍若昨日。
老實說,我並不是那種一心奔出國的狂熱分子,自小是受儒家「父母在,
不遠遊」思想的影響。以後「紅旗漫捲西風」,閉關自守,人人害怕「叛
國投敵」的罪嫌,更絕了此欲。至改革開放,我得以有緣高考,入了醫科
大學,始見有先行者不重主課,全力攻略外語,志在留學的。我則堅持著
「莫為良相,便作良醫」的古訓,不為所動。
畢業留校任教以後,更多的後來人「不務正業」,專啃英文,去投考什麼
EPT、托福、GRE啥的,「曲線出國」。我仍志向著妙手回春的「白衣天使
」,旨在承繼老父的衣缽。
為了兩間房
直到念完了研究生之後數載,都升任教授職位了,我與身為主治醫師的老
婆及孩子三人,仍蟄居在大雜院裏筒子樓頂的一間十二平米的陋舍中,斗
室冬天進風,夏天漏雨,我望房興嘆。僧多粥少、論資排輩,這現實、體
制何時才能改善?固守「本土」的念頭這才鬆動,我改變了初衷,考慮出
洋一途,試試自我「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去。其實我哪裏敢奢望住什麼大
房子,只要有個兩室一廳的「小套二」便滿足了,可就是這最簡單的要求
、最基本的願望,也遙遙無期、高不可攀,迫不得已只好出走了。
遺憾的是,此舉已為時較晚矣,「知更鳥」先出林、天高任飛的「大好形
勢」早過了,出國潮已忒洶湧澎湃成狂瀾了。而且,很多人家都有親戚在
「外頭」,哪怕是在第三世界的蕞爾小國,一提來臉上都放「光」,得意
展揚。即便是如此情勢,全家還是力挺我的「革命行動」,尤其是將獨自
帶著幼女過活的妻子最「忍痛割愛」。
不過,已非「革命小將」了的我,心裏跟明鏡兒似的﹕撇家捨業、孤立無
援、隻身深入列強「敵後」,不啻登上另個星球,如果不是「特別能戰鬥
」的話,很難適應、生存下去。況且自個又不是那種「好勇鬥狠」、喜歡
冒險、闖蕩之輩,就是跟姐弟們相比,也不恁抗造、經摔打。可是陰差陽
錯的,「摟草打兔子」,為家裏留學爭「光」的重任,偏偏就這麼「歷史
地」落到我這老大不小、懦弱守成者的肩上了。
既然動了念,就付諸行動吧。我首先求老爸搜尋、聯絡一下他的海外關係
網,把希望寄託在「朝中有人」牽線、擔保,走個捷徑上。可惜,他僅僅
風聞有當年去臺灣、再轉赴美國的舊同窗,早無書信往來了,八竿子打不
著呀。
後來,他有個去芝加哥開國際學術會議的機會,便答應我在面晤校友時順
談此事。我滿心盼望,眼巴巴地等著「勝利的消息」。不料空歡喜一場,
事並沒成。倒不是老同學拒絕了,而是極要面子的老爺子覺得四十多年未
見了,兀提此事,張不開口,幾番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聞訊後我的失望
、沮喪之情可想而知。
知子莫如父,見我鬱鬱惆悵的樣子,老爸緩緩地說﹕「兒啊,你已經成人
,出國的事我實在使不上勁了,你是有出息的,就自己往前闖吧,爸爸相
信你。」
獨立方自強
就是這舉重若輕的一句話,讓我心頭一震,眼角竟倏地淌下了酸楚的淚,
豁然意識到﹕爸爸和媽媽已經歷經了多少政治風暴,顛沛流離,生活困苦
,把四個老人贍養送終﹔五個孩子拉扯成人,個個吃穿唸書,下鄉當兵,
回城找工,結婚成家,怎是一個「很不容易」了得?為了這個家和子女,
清高的他們曾無數次的折腰、求人,如今年老了,再也躬不下了,我怎能
再去怪罪、壓彎他呢?
就是這深入淺出的一句話,讓我腦袋開竅,醍醐灌頂,猛醒過來,驀地憶
起他曾「痛說」過的「革命家史」﹕十幾歲時就單獨離開齊魯,入川求學
,抗戰勝利後考回山東大學醫學院,從此一路奮鬥,譽滿杏林,並衍生、
養育了一大家子至今,艱難曲折,獨立自強。
反觀自己,在雙親的卵翼下輕鬆已過「而立」年,也不是沒一點「本事」
,憑甚照樣像兒時,靠高堂給鋪排,倚著祖蔭好乘涼﹖早就該以他孤膽少
年為榜樣,自個「闖天下」、「打江山」了。非但別再勞駕、麻煩二老,
反要解頤添樂、排憂除難才是呵。
我不再難為父親了,卻牢牢地銘記他的話,它不啻為化了妝的美好祝福,
也是寶貝無比的美麗預言,我把它「烙印在腦子裏,溶化在血液中,落實
在行動上」。從此寄期望於自身努力,獨立拓荒開路。
就靠著自己專業方面不斷取得的一些成績,以及陸續在美、英學術雜誌上
發表的一些論著,我漸漸地與來函索取文章、探討的洋教授們建立了鴻雁
聯繫,一來二往的,切磋討論得進入佳境,末了他們決定出資、邀請我前
往做博士後,合作研究。於是,用不著考這試那的,也沒債臺高築,就這
樣在一派「起點高喲」的嘖嘖聲中,我終於昂首挺胸,自費跨出了國門。
我也萬萬沒有想到,這一西出陽關,竟接連輾轉旅居了德、英、美、加四
個國家,最後在安大略湖畔的多倫多紮下了營盤。花園洋房住上了不說,
還添了一丁,多了個兒子,這在嚴奉獨生子女國策之祖居地同樣是不可能
的。
一切似乎那麼的身不由己,卻又恁地自然蹊成。無意栽柳也好,命運註定
也罷,反正那廂二老布滿皺紋的臉上早已綻開了笑靨,為兒子「走向世界
」、在新大陸生根開花而欣慰﹔這廂我們提前一個世紀邁進了憧憬中的烏
托邦,人也被更廣闊的天地礪煉得堅韌剛強、面目全新,「天翻地覆慨而
慷」了。
聖經早啟示
去國數載之後,我走進了教會,逐漸接受了耶穌,成了基督徒。在開始讀
《創世記》一書的時候,赫然發現,在造人之初階段,上帝就曉喻了,「
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聯合,二人成為一體」,心中頓生「相見恨晚」的
感覺﹕原來如此﹗儘管聖經這是在預表未來基督和教會的關係,是一個極
大的奧秘(弗5:31)。
但就我個人借用它對人生的認知來說,卻是不得不「嘖嘖嘆服」。一個人
必須在心理心態、經濟生活方面,不再仰賴上一輩〔離開父母〕,方能真
正的獨立、成熟,負起應負的責任來,創業、守成,有所自己的作為。
接著讀下去,又發現神曾對亞伯蘭說,「你要離開本地、本族、父家,往
我所要指示你的地去」(創12:1),更是「拍案驚奇」不已﹕竟然如此﹗固
然這是耶和華揀選了他,作為成就日後對以色列及全人類救贖計劃的第一
步,可借觀於我個人所走過的出國經歷而言,卻不免大大地「感同身受」
。人只有「斷臍」、「掐奶」、開始「吃乾糧」了〔脫離固有的環境〕,
才能逐漸長成,學步、健行,與「絕地逢生」之理有那麼點異曲同工。這
些無不是為了一代人的好處哇。
雖然《舊約》撰寫於三千多年以前,早已時過境遷,世事亦滄海桑田﹔我
別故土西遷的往事,也已如煙,不過,若不恁地貼切的對照起來,竟是那
麼的巧合、雷同。人云「歷史具有驚人的相似之處」,我的留洋前奏與足
跡,恰恰體現出來了這一點,實在是「日光之下,並無新事,現今的事早
先就有了,並且神使已過的事重新再來。」(傳3:15)
當然,我與亞伯拉罕不可同日而語,也不像他那樣蒙神的召喚,因為在下
出國時並不認識上主﹔可正由於離家出洋、來到西域,我才找到了宇宙的
真神,從而有幸成為了祂的兒女。數年間,神帶領我周遊歐美後,到加拿
大承受地土,合家定居在這塊「最後的迦南地」,並賜我更多的產業,這
是何等的奇妙,何等的恩典呵。足見當初我邁步出國,也是上帝冥冥中的
安排。
移民真家鄉
老實說,若是日子過得好好的,誰願意撇下自己的骨肉親人、溫馨的家和
所熟悉的天時地利人和,流落到一個人地兩生、語言不通的他邦,一切從
零開始,重新謀生﹖幸好我們移居的地方,都不是未被開墾的荒原,而是
早已開化發達、「流奶與蜜之地」,還是令人嚮往的。即便是這樣,挪地
易土的艱辛與痛苦,仍是不言而喻、可想而知的。
我不知道來北美的越來越多的華人們,是不是每一個出國故事的背後,都
像我一樣有著上帝的一番美意﹖或許有的已經彰顯,或許有的尚未兌現。
一般當事者當時是極難明白的。不過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至少移民們都
有了更多的機會聽到福音,進到神的殿來了解、驗證上帝的原本旨意。當
某一天得到重生再造的時候,便生頓悟,百感交集,感激涕零了。那就真
的沒有白跋涉遷徙一回,那才叫真正的「移民」了,因為一併躋身進入了
神的國度﹗
所以,得天獨厚、僑居異域的我們,應當分外珍惜這難得的出洋機會,它
絕不是僅僅在物質生活上的提高,或是精神世界上的改善,以及子女有較
好的學習環境,養老得以較好的社會制度保障等等,儘管我們最初皆是為
了這些而起念、動身的。
更美的天家
在你置身此地、盡情地享受了這些以後,並不算完結。不要忘記,還有一
個更大的祝福、更美好的永生,是我們來前所未曾想過的,所不曾看到的
,卻若隱若現在這表觀一切的背後。不曉得您透視到了沒有,不知道你抓
住了沒有,千萬別錯過喲。永恆在向你招手,上帝在向你呼喚,朝前再走
一步,那可是海闊宇空、「新天新地」了,是人生的真歸宿,永遠寄托的
家鄉,你可不要「買櫝還珠」、「暴殄天物」,錯失良機喲。
現如今,已過了「不惑」、近逼「知天命」的我,越發明白理解了《聖經
》所云:「人在幼年負軛,這原是好的」(哀3:27)道理,從而打心底裏益
加感恩。上帝當初藉著我阿爸的口,訴說著這個他曉喻人類亙古不變的真
理,並給我關掉了在國內的所有的門,藉著住房的事激動我離開本族、父
家,從而開啟人生的新篇章﹔爸爸的那一番看似平常、亦非鏗鏘的話語,
卻是一字千銖的金玉良言,擲(吾)心(中)有聲,至今仍在震撼,餘音繞耳
,一直激勵著我在他鄉打拼、進取,不斷開創自己人生的美好未來。
我亦愈發體味明理,那部數千年前天父所默示留給人類的經書,至今仍然
活著,蘊藏著取之不盡的智慧,散發著蓬勃馨香的氣息,在時時刻刻對著
我們說話,撥動著信他之人的心弦,自始至終地薰陶著人類,教訓、督責
,使我們歸正,引導人學義,成為合祂心意的子民,一代又一代地成長,
在世上彰顯祂的無比榮耀。
身為基督徒的我們,就藉著聖靈的帶領和澆灌,敬虔度過每一天的海外生
活;傳揚上帝的大愛與福音;見證神的存在與大能作為。讓更多的人歸主
,直到耶穌再來,齊齊進入天上的耶路撒冷的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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