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童心

我十幾歲大的時候，有一天，一位從小和母親一塊兒長大的好友來訪。在閑聊中，我自以為有趣地提起：“我媽前幾天還做了個很好笑的夢，她竟夢見妳被人抓了起來。”

當時兩位大人都沒怎麼理睬我。直等到客人離去，媽媽才氣急敗壞地責怪道：“小孩子怎麼亂說話，她年輕的時候就是因為寫文章不小心，結果惹禍被關起來的。”

天哪！我怎麼知道這位嫻雅溫柔的伯母，有這麼一段過去，而且還是帶著深深傷痛的禁忌！
我想，無所遮攔的童言在眾目睽睽之下，冷不防地冒出幾句讓主客都恨不得鑽進地洞的話，是許多家長的噩夢。因此，告訴小孩在外頭，什麼可說、什麼不可說，自然地成為生活教養的一部分。

在電話廣告尚未被嚴格限制之前，有些家可能有過這樣的一幕：剛下班的母親正在廚房中乒乓作響地燒飯，起居間獨自玩耍、等著吃晚飯的幼童忽然接起電話。母親用高拔的女高音穿過轟轟的抽油煙機聲問：“是誰？”

孩子在那邊以軟軟的童音回答：“他說是長途電話公司。”

這廂就立即揚聲指示：“告訴他，我不在！”

但是，在睡前講故事時，母親又摟著才洗完澡，帶著香皂芬芳的寶貝說：“我們要說實話，不可欺騙撒謊，這是天父所喜悅的。”

父母所為

這是個困惑：到底作人誠實，是絕對真理，還是相對應用？不自覺地，父母讓這樣的困惑臨到了孩子。

孩子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很自然地學會：有一種謊言，不是道德上的議題，而是社交上的技巧、人情世故上的圓滑，因此在是與非之間，有很大的灰色地帶，見縫插針的滑溜機伶，在潛意識上好像是值得鼓勵的；也難怪有人不喜歡“罪”這個字，因為他認為人有“過錯”不只是人性上的無奈，而且是生存中之必須。

但事實上，為人處事若是一直擺盪在不同的標準之間，乍看彷彿是兼容並蓄、佔盡便宜，卻實則始終得不到他人的信任和真情。而最令父母傷心的，是有一天孩子居然用這種態度來應對自己！

父母若不希望孩子在外面“亂說話”，首先就要節制自己，即使在家人面前也不可口無遮攔。不當的言詞所帶來的後果，就像聖經中《雅各書》的形容：“舌頭是個罪惡的世界，能汙穢全身，也能把生命的輪子點起來，並且是從地獄裡點著的……是不止息的惡物，滿了害死人的毒氣。”（《雅各書》3：6、8）

許多育兒書也一再地告誡：為人父母千萬不可在孩子面前肆意的批評他人。因為如此不但行為榜樣不好，並有可能隨著孩子的成長，會逐漸失掉他們對父母的尊敬和信任，而且正因為孩子在思想與人生歷練上的不成熟，所以當父母以權威式的角色，任意發表主觀性的議論時，便極有可能造成難以察覺的誤導，潛在地影響到成人期的價值觀和世界觀。

家人是鏡

家，是人安歇之所，是卸妝休養，暫離社交角色扮演，回復真我之處。因此在家裡，家人既可看到外界一時無法透視的美德，家人也可能成為一面鏡子，理直氣壯地反映出，令自己深為難堪的真我。

我有一位朋友，在知名大學作教授，於學術界中享有盛名。有一天，他看三歲大的小兒子獨自在遊戲。只見小傢伙一人坐在小凳上，一邊模仿著開車，一邊口裡嘰嘰咕咕地罵人，還不時齒語不清地夾雜著些髒話。他在詫異之餘忽然醒悟，原來這就是他自己每天在交通尖峰時間，開車回家的德性。小人兒自幼兒園中接出來，天天坐在汽車後座，看老爸表演，日久也就得著“真傳”了。

這實在是個考驗，但也是個祝福：考驗“我”是否有勇氣，正視那自以為已矇混過去的真我﹔同時在正視與掙扎中，也得到內在成長的祝福。

父母若是認清自己是有限的受造者，卻又被賦予孩子品格塑造的關鍵角色和無可旁貸的責任，就要常常來到天父的面前，讓自己不合格的真我被聖靈塑造、糾正。神的信實與恩惠，不但會光照出我們的言行不一，並且會賜給信徒足夠的智慧，知道如何在現實生活中遵行神的話，實踐基督徒的人生價值觀。

為父為母的生命需要在天父面前如葡萄樹般被修剪，以至多結果子。如此不斷成長，漸趨豐盛的生命，自會傳承、帶出優秀的下一代。

為了下一代的成長，我們自己要成長。你想要培養兒女有怎樣的品行，你要先培養自己有這樣的品行。家庭是個學校，使人成長，操練出更有擔當的責任感。

善意謊言

此外，家人之間不能坦然以待的原因，有時未必是出於惡意或背叛，也可能是出於愛，即所謂“善意的謊言”。

我有位世伯，曾是人人稱讚的好丈夫、好父親。那一年他出差至舊金山，朋友發現他在應酬中顯得毫無食慾，並說已未排便多日；旅行之後回國檢查，竟發現是直腸癌，前後不到一個月，人就過世了。

葬禮之後，他那一直被嬌寵、養尊處優的妻子才發現，原來先生過去一向營運良好的公司，不知曾幾何時，只剩下了一個空殼子了！

於是，年輕妻子帶著兩個稚兒，不但要承受突然而來喪夫的震撼與傷痛，債務壓力和眼前生活需要的雙重經濟危機，同時，還無法想像，她的丈夫在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程中，竟獨自承受著一切的痛苦和壓力。

世伯刻意地維持形象、保護家人，反使配偶一生遺憾：婚姻只有同甘，卻沒能共苦。突然的撒手，突然的面對，使他的家人終其一生，心底總有抹不安全的陰影。善意的謊言未必能帶出美善的結果。

耶穌說，敬拜神當用心靈和誠實，其實與家人的互動也是如此。即使時代在進步，觀念在更新，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也更具技巧，但是面對真我，或以真面目示人的智慧和勇氣，卻只有在基督裡，才能突破限制，使家庭真正成為安息與祝福之所。

作者現為海外校園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