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鵲枕(上)

2008 五月 8 11:51:09 PDT 来源:海外校園雜志社



“列車前進的方向是北京站,要在北京站下車的旅客,請準備下車”。地鐵列車傳來清脆的報站聲,我闔上手裡的書,塞進挎包裡,抬手看了看錶,已經晚上九點半了。

列車的速度慢下來,進站了。準備下車的人們,紛紛擠到了車門口。我伸了伸懶腰,往座位上靠了靠,真有點不想動。幾年來,這好像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每次下班回家,真希望列車能錯過這一站,就讓我這樣隨著地鐵在環形軌道上旋轉下去。清醒時,看看書。睏了,就眯起眼睛打盹。

這實在是一份無比美好的享受,很誘惑,對我來說,不亞於伊甸園裡誘惑夏娃的善惡果。但我必須下車回家,因為我是基督徒。

我挎起包隨著人流下車,站台上黑壓壓的滿是人。人們匆匆的步伐,讓人一下就捕捉到濃重的夜深返家的氣氛。我的心沉了沉,有點麻木,邁步朝電梯走去。

隱約中,聽得背後好像有人喊我。正思忖著,聽得那聲音又喊道,前頭的劉娟女士,您等一下。於是我回頭,見一個高大的男人,身穿白襯衣藍褲子,粗打眼就給人挺帥氣的印象,穿過人流朝我走來。

走近了,他遞過來一個信封說,這是您的吧,我在車廂過道撿的。我認出這是下午剛拿去沖洗出來的相片,是上週去黃山旅遊時拍的。臉一熱,尷尬地說了聲謝謝,接過信封塞進挎包裡,同時在心裡嘀咕道,怎麼搞的?怎麼會掉在車廂裡?很快就想起,下午我取相片時,順手把它夾在書裡,保準是剛才看書時掉出來了。

我把包往肩膀挎了挎,突然疑惑地問,您怎麼會知道我叫劉娟呢?話出口,就感覺自己問得唐突,該婉轉一點。幸好他好像不在乎,只淡淡一笑,又遞過來一張名片,上面赫然印著:劉娟北京時代雜誌社主編。見鬼,自己的名片怎麼也蝴蝶一樣到處飛?隨即我就記起下午取相片時,相館老闆聽說與我是同鄉,就說要我留他一張名片,準是我拿出來卻忘了給他,就與相片一起夾在書裡了。

我沒有馬上接名片,只尷尬地抿抿嘴,想笑但笑不出來。他注視了我一眼,臉頰紅了紅,正正鼻樑上的眼鏡,衝我又是一笑,但那絲笑容卻有點慘慘的,很快就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般。

我們相對著沉默半晌。這時,那邊有個老太太喊他,他就對我揚揚手裡的名片說,要不,這名片就留給我?我略沉吟說,嗯,如果您想要,就拿著吧。他的眼神一亮,說了聲謝謝,掏出錢包,認真地將名片裝起來,抬手看了看錶說,呦,不早了,您也該趕著緊回家了,那頭我媽在等我呢。再見!說罷對我揮揮手,轉身走了。

我們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遠,我不禁回頭瞥了他幾眼,那個身影很瀟灑。



到家時,已是晚上十點鐘,我按了按門鈴,沒人應答,就掏出鑰匙開門進去。屋裡沒有開燈,一陣酒味混合著煙味,還聽得陣陣呼嚕聲。窗外照射進來的路燈光,正好落在三人沙發上橫躺著的男人身上──這是我的丈夫!

我也沒有招呼他,也不想開燈,只把包往單人沙發上一扔,就徑直進了衛生間。淋浴噴頭的水嘩嘩地響起,每次聽到這水聲,我的心裡才泛起幾絲喜悅──回家唯一的樂趣,好像就是為聽這水聲似的。

洗完澡,對著鏡子,擦去一身一臉的水珠。鏡子裡出現的女人,應該說是很美的,雖然已屆中年,依然風韻不減。不過,一份深沉的無奈和滄桑,滲透在眉宇和嘴角間。

對於我的相貌,我曾是很自信的。年輕時我常想,女人要是沒有嬌好的容貌和魔鬼般的身材,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而生活跟我開的玩笑是,有了嬌好的容貌和魔鬼般的身材,同樣活得沒意思。

擦乾身子,換上睡衣,剛邁出衛生間半步,不知怎麼我又退了回去,站在鏡子前琢磨許久。剎那中,心裡一陣驚詫,好像有很多年了,我沒有這樣對著鏡子琢磨過自己了。

出到客廳來,沙發上睡著的“熊”已經醒了,屋裡也亮起了燈。一見到我他就嘀咕道,看看錶去,多晚了才回來?簡直是貓頭鷹。我很想還他一句話,就准許你天天爛醉如泥,不許我因為工作而晚回家?但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他上衛生間,我出到了陽台上。一陣涼風吹來,很舒爽,但心裡卻一陣悵惘,望著夜空發呆,在心裡禱告說,上帝啊,這樣的婚姻我真不想繼續了,告訴我怎麼辦呢?

我丈夫是我大學的同學,當初是完全符合我心目中白馬王子的標準,也是曾被我視為英雄的男人。當然我也是他心目中的白雪公主,曾被他譽為窗台的玫瑰花。我們一畢業就結了婚,當時在朋友圈中被公認為郎才女貌的佳偶。可不知為什麼,十年的婚姻生活裡,數起來真正美滿的日子也就是三年。第四年開始,我們的婚姻就處於疲軟狀態,誰都看不慣誰,還沒開口就吵架,就像兩條錯節了的齒輪,相互咬齧。

他很痛苦,於是每天爛醉如泥,總像一隻大狗熊橫在客廳的沙發上。我也很痛苦,就拼命工作,每天下班後在辦公室裡,用閱讀一堆又一堆的文稿,來忘記我還得回家的鬱悶。聽得辦公室的掛鐘敲打了九下時,才被逼關門出來,於是坐在地鐵裡不想動,又成了我躲避回家的方式。這樣地獄般的日子,我們過了五年。五年來,我們家的廚房很少生過火;那張原是我倆圍著樂呵呵享受天倫之樂的桌子,也一直沉默在客廳的角落裡。

這樣的冷戰,令我們雙方都疲憊不堪。就在我感到承受不下去,準備要提出離婚時,我接觸了福音,歸主了。於是我們頻臨死亡的婚姻,又苟延殘喘了兩年。

想到這裡,我歎了口氣。他從衛生間出來,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啤酒,邊喝著邊嘮叨說,我媽住這裡時,就是被你這三更半夜回家給嚇跑的,這哪像一個家?陽台上的我一聽就火了,但儘量控制住脾氣說,喂,陳偉傑,怎麼你媽是被我嚇跑的?你不想想你自己,上個工作辭掉了,這麼長時間也不去再找事做,成天在家裡喝酒。你聞聞這屋子,臭到什麼程度?我媽走時說,就是實在聞不得這酒味才走的呢!

我們雙方的父母都從老家過來跟我們住過一段時間,但都被我們嚇跑了。老人們用眼不見心不煩的方式,來擺脫對我們婚姻的擔憂和煩惱。他一時語塞,忽然罵罵咧咧起來了,他媽的,這家都不像個家,掙錢幹嗎?我就是愛喝酒,怎麼啦?話完又仰頭咕咚咕咚地乾起來。我本來還想回他幾句,但想到我已是基督徒了,就閉了嘴。自我信主後,我們的婚姻狀況並沒有本質的改變,但吵架確實是少了──但這又豈是我想過的日子呢?

我趴在欄杆上思緒聯翩。天上的月亮躲進了雲層。窗台的水仙花開了,但聞不到一縷的馨香。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客廳裡的鐘聲把陽台上朦朧睡去的我驚醒。我睏了,明天還要起早上教會呢。但進了臥室躺在床上怎麼就是不安心,外面傳來的呼嚕聲提醒我,我的丈夫還醉倒在客廳呢。

歎了口氣,少不得又起來,拿了把掃帚把客廳的煙蒂和啤酒瓶簡單清理了一下,一把扛起這個高大的醉漢往臥室拖。他很沉,我幾乎拖不動。初戀時,每次他背我過河過溪時,這寬厚的背和肩膀總給我一種說不出的幸福和安全感。當初我一點都沒有預料,他竟然會這麼沉,醉得這麼死。

終於把他弄到了床上,他的呼嚕聲不斷,像是打雷。可我直到了凌晨時分依然睡不著,心裡煩躁。於是就開了檯燈,靠著床頭翻了翻書,偶爾抬起頭,遊移的目光被衣櫃上頭那一團火紅吸引住了。那是剛結婚時,我們共同精心挑選的結婚信物,叫喜鵲枕。是一個能折疊的連体洋娃娃,全身通紅的男孩和女孩背靠背坐著,攤開來就是一個長方條雙人枕,兩邊各繡有一個精緻的袋子──這個枕頭我們一般不用,只是在彼此出現摩擦或誤會之後,先懊悔的一方就在當晚把床上的枕頭換上這個喜鵲枕,另外偷偷地寫一封信,塞在這個小袋子裡。另一方就會心照不宣地從小袋子裡取出這封道歉信兼情書,讀罷彼此會心一笑,就和好如初了──吵架也溫馨也浪漫吶。

後來,這個喜鵲枕就一直被我們冷落在衣櫃上頭,多少年都沒有動過它了。難道那三年的美好生活都是因為它在起作用的緣故嗎?想著,心裡不禁又苦又澀。忽然一陣難聞的氣息,我打了個噴嚏,捏著鼻子,過去三下兩下扒了他的臭襪子,往地板一扔。有酒氣就夠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講道的題目是,如何在家庭中見証基督。我幾乎什麼都聽不進去,但倒是聽清一句話了,說,要想真正改善與不信配偶的關係,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帶進基督裡。

上午的活動結束後,我去中關村的風人松書店看書,打算在裡面呆到晚上回家,這是我度過週末的最好方式!但書正看得津津有味之際,心裡怎麼忽然湧起一陣心酸,好像自己是一個有家不能歸的人!

這時手機響起,有短信息到。一句溫馨的問候,我一陣驚喜,來得太是時候了。隨即又納悶了,這張志偉是誰啊,我好像不認得,準是誰發錯短信了。合上手機,又低頭看書,腦子裡忽然跳出一個人來,莫非是他嗎?趕緊放下手裡的書,回了一個短信說,謝謝,你是哪位?短信回來了,果真是他──那天我在地鐵裡邂逅的男人!

我在書店呆到了下午六點鐘,本來想到街上隨便吃點什麼,回來繼續看。突然想起該去買點菜回家,做一頓飯,跟他一起過個週末。上午的講道,雖然我沒有好好聽,但多少還是有點受影響。

菜場出來穿過天竺公園,就到我家小區的門口。傍晚,公園裡的路燈漸次亮起,假山、花草、樹木相互交錯,落影婆娑,倒也一派朦朧清幽。我提著滿滿一籃菜匆匆往家趕,穿過小橋,溪水潺潺……粼粼波光中倒映著姑娘秀麗的臉蛋,兩根精緻的粗辮子尤其打眼。英俊的小夥子緊緊摟著她。天上一輪圓月,草叢中的蟋蟀在清脆地鳴啼……

一陣手機鈴聲將神思恍惚的我驚醒,接了個電話我繼續趕路。其實回家的路大可不必穿過這個玫瑰亭的,但鬼使神差我怎麼跑這兒來了,同時也不經意闖進了塵封在心底的記憶……想著,不禁神色黯然,那些美好的日子都過去了,一切都成為了回憶。但走了幾步遠,忍不住又回頭看幾眼,我和丈夫初戀的約會地。兩腳怎麼就在地面釘牢了,邁不開了。不是要趕緊回家嗎?不,能試著走回去,走回那個浪漫而美好的地方嗎?

上午聽道的那句話倏忽又從腦海裡跳出來,我摸了摸包裡放著的、在教會拿的福音單張,想了想,又返回到菜場附近的一家禮品店,買了一張漂亮的卡片和設計精美的信封。然後回家了,心就一直砰砰地跳著。

一開門就看到沙發上橫著的那隻“熊”,一屋的酒味和煙味瀰漫,但此時我好像無心在意了。只匆匆進廚房放下菜,趕緊跑進臥室,認認真真地給他寫了一封信。取下衣櫃上頭的喜鵲枕,拍去它一身的塵灰,那紅色復又鮮豔了。把福音單張、卡片和這封信一併裝進了那個小袋子裡,喜鵲枕又出現在我們的床頭了。聽得客廳沙發上的“熊”醒了,就趕緊關上房門,進了廚房。

我的臉一直火燙著,肯定也一直紅著。懷著美好的心情,我開始做飯了,心裡卻一直琢磨著床頭的喜鵲枕,巴不得他趕快跑到臥室看到。但忽然又冒出一陣懊悔,怕他看了不領情反而來嘲笑我,那我豈不是多此一舉?如此一琢磨,提前就不甘心起來,好像實在屈尊了自己。轉念又想,怎麼著他是我丈夫,我們同床共枕了十年呢!隨即又悲哀了,我們雖為結髮夫妻,但心與心之間卻彷彿相隔了一條銀河!

如此胡思亂想著,不經意鍋裡的油放多了,調味用的紅辣椒也給炸焦了,嗆鼻的油煙瀰漫。他咳嗽著跑到廚房門口喊,怎麼搞得嘛?怎麼也不開油煙機?我趕緊開油煙機,但油煙機不轉,壞了。他抱怨道,早知道要開伙,油煙機壞了也不找人修一修?我說,怎麼光知道埋怨人?你成天在家躺著,都沒想過找人修一修,我一直在上班,怎麼有時間?他一聽就更來了氣,你什麼時候想過做飯來的?今天怕是哪根神經熱起來了。

我滿心委屈,很想回他幾句,想了想還是忍住了。但心裡憋得慌,氣乎乎地把裝滿橄欖油的大玻璃瓶往廚櫃上一撂,不想落了個空,噹啷,玻璃跌成碎片,油濺了一地。慌忙彎腰拾玻璃碎片,抬頭發現熱鍋起火了。心一慌,就順手往裡面倒了點水,火苗騰地竄起,滾油濺了我一手。忽然才想起關煤氣。

我正在那裡手忙腳亂的,他聽到響聲又跑進廚房來,一看這場景,劈頭就對我一通批評,你看看,這瓶油還滿的呢!這是橄欖油!多少錢一斤你知道嗎?就這樣給你糟蹋了,你以為家裡的錢多是嗎……就你這樣的女人,能把家搞好,就怪了呢?

這下可把我氣暈了,看我這狼狽樣子,不來幫忙不說,還發這一大堆的牢騷;沒在乎我的手都燙起泡了,倒心疼起他的橄欖油來。我說,什麼這樣的女人?你可以另找一個會治家的來啊?看看什麼樣的女人,能跟你過下去!撒手就衝出廚房,跑進臥室,氣憤地取出自作多情準備在喜鵲枕裡的東西,往席子底下一塞,把喜鵲枕扔回到了衣櫃上頭,一下哭倒在床上了。

哭著哭著,鬼使神差的,我拿起手機給他撥電話,我太需要一個傾聽者了。這是我第一次對著別人哭!即便在我們婚姻生活最痛苦的時候,我都沒有當著別人面前哭過,甚至是對著教會裡的弟兄姊妹。待我情緒平靜下來,走到客廳,發現那隻“熊”又在沙發上醉倒了,手裡還拿著半瓶酒。(未完,待續)

編按:婚姻成了煎熬,沙發上長醉不醒的丈夫,不願回家的妻子,偶爾和好的努力卻換來滿腹委屈。此刻,劉娟撥通了另一個男人的電話,她開啟了一道怎樣的門?請看下期連載。

作者來自中國浙江台州,曾從事文化培訓等工作。現住安徽黃山,兼職寫作。
作者: 文/陳衛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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