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芯的目光从左侧的雄狮身上移到了右侧的母狮,母狮的前爪下不是一只绣球而是一头小小的幼狮。小狮子十分可爱,小鼻子小眼睛地躲在母亲怀里,文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笑起来。突然她听到门外有一种轻微的滋滋的声音,她跳下床赤着脚走过红白牡丹花的地毯靠近门边。滋滋的声音却停了,等了许久门外寂静一片,这反而让她有点不安。她突然把门打开。一双阴沉的近乎野狼的眼睛盯住了她,她被这两道闪电击中凝固在门边。
坐在轮椅里的男人肩膀非常宽,脸庞却很削瘦。深陷的双眼隐在披散的长发后面。长而蓬乱的胡须投下深深的阴影,遮住了唇,而下唇的一抹亮色却使这张阴沉的面孔透出一层温情。并且由于它,你可以发现这张隐在毛须中的脸其实非常年轻。陆文芯仅是一惊,随后便觉得这张脸似乎很熟悉。她的眼睛柔和地滑下来看着轮椅中矮她一个半头的男人,膝上搭着棕色嵌了紫线方格的毛毯,放在轮子上的手很大却显得柔和。它们开始像雕塑般地一动不动,随后那手背上的目光就碎了粉末般扬起来。
男人看了文芯约有二分多钟,双手猛推轮子离开她的房门。
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平台,平台的左侧有一道旋向草坪的弧坡。白天文芯进院子的时候就发现了这道独具匠心的弧坡,觉得它虽漂亮却又建的莫名其妙,甚至让文芯有种不安的感觉,好像是自己的卧室敞开了一道永不关闭的大门。坐轮椅的年轻
男人已通过了那道玻璃拉门,就停在弧坡的道口。他侧过头来,看着赤脚跟出门来的文芯,一笑道:“当心着凉!没什么,不过……你很漂亮,新娘。”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变化莫测,但因为半背着光,文芯看不清楚,只是觉得他的一笑很明朗甚至有点顽皮。但自己的这种感觉实在不太可靠,文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想着这笑容,虽然她有点怀疑这仅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王福义随着这架灵活的像他身体一部分的轮椅滑下弧型坡道,惯性带着他停在一条由细小卵石铺成的花园小径上。天上星星升得很高,淡淡地若隐若现,他一点都不想回到屋里。他推着轮子离开小径,在满是湿露的草地上无声地滑动着。
王福义是王福仁的同父异母兄弟。在他12岁那年,海安王家遭了劫,十几间铺子一夜焚尽,王老爷的三姨太也就是福义的母亲也被土匪掠走,王老爷急火攻心成了个瞎子。从此福义在家里日子很难过,太太和二姨太恨他如眼中钉,虽然老爷很护他,但这两个女人仍常背着瞎老爷偷偷打他。渐渐地,福义从她们恶毒的叽骂里弄懂了一件事,那是关于他母亲和掠走他母亲的强盗之间的事。
直到有一次福义因摔破了只碗,被两个女人找到由头,打得半死。瞎老爷敲着拐杖在院里大吼:“他是我的儿子,谁要容不得他,就滚出这个院子。”后来福义便搬到了父亲的屋里同吃同睡。每当傍晚老爷总让他牵着出去,一直走到海边,闻着腥
味的空气才停下。父亲的手宽大松软,皮肤皱皱的像这昏黄的海。他总是睁着一双空茫的瞎眼对着浑浊的大海,身子微侧着向前倾俯,渴盼地细听每一点响动。儿子福义知道他在等谁,他觉得很伤心,他在那一个个温暖、疲乏的黄昏里,增添了对自己母亲的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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