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蔭沒有隨丈夫北上，她的肚子裏又有了。她叫人把秋水接到了吳縣，下年初生下了第二個兒子。大伯方耀忠給侄兒取名爲方漢明。時間一長陸文蔭便覺得縣城裏的生活很是單調乏味。正好在上海樂益女中讀書的妹妹陸文芯回到了蘇州家裏，陸家正籌劃著開春就辦二小姐的婚事，她便因這個由頭從吳縣回到了城裏。秋水仍留在那裏，照料漢麟、漢明兩個孩子。
二小姐的這樁婚事是陸夫人一手操辦的，嫁的是上海富商王福仁。王福仁在上海有一座規模很大的紡織廠，開了好幾家金店和綢布店，去年又在租界辦了家銀行。他今年３９歲，雖是年輕有爲但卻很顯老成，身體已有點發福。前年他的原配妻子
得病死後，身邊就沒了人。一次在樂益女中做關於實業救國的演講時，認識了上臺獻花的陸文芯，便被這位樂益女中的校花迷住了。經過一番了解，才知此女是蘇州陸狀元府的二小姐，書香門第，才貌雙全。這讓王老板很是滿意，便請人來蘇州正式提親。王福仁比陸文芯整整大了二十三歲，這一點兩邊都考慮了，但王家超乎尋常的豐厚聘禮抹平了這一點點不平衡。這倒不能說陸夫人貪財嫁女，雖說陸家遠不如從前，但也全沒到貪幾個聘金的份上。王福仁本身白手起家的傳奇故事和沉穩厚
重的品行風度，也使各種人等不能不稱贊陸家二小姐得了美姻緣。陸文芯自己沒什麼意見，她對未婚夫王福仁既無多少好感也並不討厭，只是略略有點怕他。陸夫人問她的時候，她低著頭很惶惑，母親卻以爲她臉嫩不好意思，婚事便定了。
陸文芯的婚事很奢華，這讓陸家又重現了陸老太爺喪事時的盛況。在蘇州擺了百桌大席後又去上海擺了相當的席面。光從蘇州開住上海的接新娘喜車，長長的一條龍，共有二十輛，大大小小都閃著恍人的亮光。
蘇州的酒席就擺在觀前街的松鶴樓，連擺三天，這才排布得開。什麼松鼠桂魚、雪花蟹鬥、清湯魚翅，老店名菜無一掛漏。事隔多年，觀前街的老人們提起來還嘖嘖而歎。這也讓我奶奶一生一世都有點不甘心，因爲她從不曾有個這樣的婚禮。而
大多數女人也都向往著一個奢華的婚禮。
上海巨鹿路六號的王家，住著幢花園洋樓，大鐵門及高牆密密地圍著，使裏面的草坪白樓不泄春光。
王福仁安置好新娘子陸文芯和陪嫁丫頭小雨後，就離開了。
他還要安排明天的婚宴事宜，當晚就住在錦江飯店不再回來。陸文芯一個人睡在二樓的新房裏，房子太大使得那張雕著繡球獅子的紅木床渺小而飄浮。文芯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她不停地數數卻越數越清醒。落地長窗只籠著一層白沙，駝紅色的絲絨簾子沒有拉上，月光悄悄地滲進來，淌溢了一屋子。文芯覺得有些濕氣浸透了她的關節，雙膝酸痛像有許多蟲子在裏面爬。她乾脆攏著被子坐起來，床頭凸雕的獅頭很猙獰地看著她，那只肥碩兩翼翻開的鼻子很像自己的丈夫。
昨天夜裏丈夫壓在自己身上時，文芯就被這只獅子鼻頭嚇住了。隨著它的飽脹晃動，文芯覺得自己正在被大口大口地吮吸吞噬，即使只亮了暗紅的一盞小燈她還是看見了通紅的大鼻頭上一顆顆粗凸的黑粒，這令她對初夜充滿了厭惡和恐懼。也
許也是這種感情上的推拒使那個正當壯年的男人經過一番掙紮後突然頹萎了，毫無結果地退出了她的身子。那個被紅光蒙著的新婚之夜就這麼裸呈出沮喪與氣餒，好象人生一般。陸文芯很快地睡熟，夢中又一次呈現了白天輝煌的婚禮，她望著自己身著婚紗的倩影甜甜地笑了，熟睡的臉上褪盡了惶恐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