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瑋: 《柔情無限》(16)

2007 八月 12 13:48:45 PDT 来源:國際日報

第三章

趙氏死的那年是1929年深秋,那時陸文蔭和我爺爺方耀堂已結婚一年了,3歲的方漢麟已被接回吳縣的家裏。14歲的思城由陸家出錢進了城裏的中學堂。趙氏的身體一直很壯,但入秋後不知怎麼竟感染了瘧疾,姑蘇一帶俗稱“打擺子”。這病是傳染的,故而便把六歲的廖思明也暫時送到城裏陸家。陸夫人偏偏很喜歡思明,便讓他和五歲的文福作伴。一箭河邊的茅屋裏只剩下了趙氏與秋水這兩個女人。秋水衣不解帶地服伺著趙氏,趙氏的病卻終不見好。看了許多醫生,病卻一日日拖著,身體逐被拖得虛空了。躺著燒一陣抖一陣的,像只燭火將盡的紙燈籠。
    秋水不停地在屋裏走來走去,一會去查驗一下門窗塞嚴否,一會又去燒些滾燙的水,灌進玻璃瓶裏焐著被子。趙氏昏迷不醒地躺著,嘴裏呢呢地聽不清在叫什麼。秋水覺得很冷,屋外的風似乎全都刮進來了。她守著床上的趙氏,惶惚覺得自己
身處夢境。她不願想起那個男人,但此刻這個人卻比平時更清晰地在屋裏站著。
“玉青!”趙氏的眼睛突然睜開,雙臂直直地抬起來伸向秋水。“玉青。”她又叫。秋水覺得皮膚很緊,她把背緊貼著牆。
“玉青!你來。你過來。”秋水不由自主地走向那雙燃著火的空空的眼睛。趙氏粗糙的手掌顫抖著撫摸她。她的心裏泛著潮意,一陣陣地被顫抖的火苗掃過。她手被拉進被子,觸碰到那潮濕滾燙的身體。
秋水很想抽出手來,告訴她也告訴自己:那個男人走了!他早就拋下她們走了。但趙氏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她。乞求、饑渴。秋水頹然地倒下伏在被子上,淚水汩汩地流出來。她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冬青樹味,越來越濃充塞了整個房子,令她窒息。
葦叢裏不知誰吹起了葦哨,似續似斷,隱隱地像根絲抽得人心裏作痛。在葦哨的聲中不斷地迸出那個聲音──“帶我走!帶我走……”那呼喊由強漸弱,歎息著空洞而無力,卻終不能斷絕。她們安靜地飄游在自己的身體與靈魂中,殘喘著進入安息。那個夜晚,她們心中對男人的寄托與希望都死了,她們的等待與夢似乎也死了。而靈魂中那聲“帶我走”的呼喚,卻不能斷絕地投向了蒼茫。葦哨繚繞的夜空中是否有神明俯下身來呢?是否真的有一個彼岸,有一個安居的地方,來安慰,來應答那聲呼喚呢?
死亡什麼時候來臨的,秋水一點都不知道。直到身邊的人漸漸冷了,她才從死亡的夢中退出來。趙氏的臉上有一抹還未褪盡的紅暈,一種滿足安詳的神態,使她看上去很美很超然,全不像那個一生辛勞的農家女。死亡終於抹平了一切。即使是毫無去向的死亡也仍是還給了生命一點尊嚴與平等。秋水默默地把她那雙粗糙的手平放在兩旁,手心覆著。
趙氏的葬禮很簡單。秋水認思城做了兒子並帶著思明又住回了陸家大院。陸夫人越來越喜歡思明,甚至因此有點疏忽自己的兒子。秋水看著,不知爲何心裏總有點不舒服。這兩個女人都在思明的身上看到了一個早已死去的男人的影子,這使她們
的關係又漸漸冷淡隔閡了。終於秋水搬回一箭河邊的茅屋裏,但她把兒子留在了陸家大院。對此,她心裏說不出有多別扭,但她爲了兒子只能這麼辦。她無法給兒子應有的一切,何況這個兒子也許本該姓陸,而不是姓廖。
方耀堂隨部隊去北方時帶走了15歲的廖思城,那年他中學還未畢業,但秋水不願用陸家更多的錢了。廖思城什麼也沒說,當秋水抱住他雙臂,哭著讓他原諒自己的時候,他就用那雙黑黑的眼睛看著她。秋水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在窗口放水和山芋的男孩。
 “媽,我喜歡當兵。”他說。
廖思城一生都對秋水這個女人充滿愛與同情,視她爲自己的母親。這份情意令他自己都迷惑不解。

作者: 施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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