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歲末,我去報房胡同採訪柯華大使,並送去我參與主編的《見證奧林匹克》一書,該書中的一篇《乒乓使者到幾內亞》就是他提供的。我開玩笑說道:“柯校長還記得我嗎?”他笑答:“名字記得,模樣記不清了。你要知道,我剛剛過了92歲生日。”我打量著他筆挺的腰板兒,穩健的步態,聽著他從容的敘說,與35年前同在外交部湖南五七幹校時無大差異。誰能相信這竟是一位邁向百歲的老者呢!
見證香港回歸
話題是漫無邊際的,但老人最先談到了香港回歸。他說:“我參加香港回歸慶典歸來,家裡兩盆蝴蝶蘭,一盆花朵雪白,一盆桃紅,開得舒心,開得燦爛,一如我的心緒。”
柯華回憶道:“記得少年時,學校牆壁上‘還我山河’、‘勿忘國恥’的大字時刻提醒著人們。‘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成了全中國人民的呐喊。我們這一代人有幸參與爭取民族解放和獨立的鬥爭,有幸親眼目睹香港失而復得,太值得自豪了。”
回憶之舟溯流而上,柯華說,1978年9月16日,我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駐大不列顛和北愛爾蘭聯合王國大使出使英國。英女王派她的典禮官用一輛四輪馬車接我去白金漢宮遞交國書。寶馬雕鞍,馬蹄聲聲,顯赫莊嚴。然而我卻想起了中國第一個出使英國的郭嵩濤。那是一次怎樣的出使?他是專為“謝罪”而去白金漢宮的。郭一向恃才自傲,對當時紅得發紫的曾國藩都不肯買帳。但在國勢衰敗,朝廷孱弱的形勢下,被迫低下高貴的頭,擔當去倫敦“謝罪”的屈辱使命。現在,我高昂著頭,坐在女王派來的貴賓車上,才真正感覺到“換了人間”的滋味。
1982年,鄧小平會見英國前首相希思時明確表示,中國要在1997年恢復對香港行使主權,中國願意同英國談判解決這個問題。不久,柯華受命,廣泛接觸英國各界,開展對香港回歸的解釋、宣傳以及談判工作。
在英國,有許多中國的老朋友堅持英中友好。年逾古稀的前首相麥克米倫、歐共體前主席(邱吉爾的女婿)索姆斯勳爵、前首相希思•卡拉漢、外交大臣卡林頓、國防大臣皮姆等都認為,英國政府應該把香港主權歸還中國。但也有人主張,歸還後中英共同管理一段時間,當然也有人擔心香港被“演變”。1982年,英國和阿根廷因馬爾維納斯群島爆發戰爭,英取勝,柴契爾夫人成了英雄,並決定訪華。
在柴契爾訪華前,柯華為她舉行宴會。柴契爾表示,知道中國有關政策,希望在訪華前,再進一步討論,找到雙方滿意的結果。在隨後的討論中,雙方各執一詞,英方尤其不願提“主權”這個詞。在同香港總督尤德和前總督麥理浩的討論中,仍不能取得一致意見。他們二人幾乎同時說道:這樣爭論下去,達不成協議怎麼辦?柯華微微一笑,淡淡地說:“這也好辦,你們不是出兵馬島了嗎?那裡距離英國本土9000多海裡,中途無法補給,飛機只能空中加油,但你們還不是去了嗎?而香港距離英國只有8000海裡,沿途補給方便,你們不妨也試一試。”二人一下子愣住了,等回過神來,都異口同聲地說:“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對中國,只能談判。”
1983年2月,柯華任滿回國前夕,應倫敦、曼徹斯特、約克郡、新堡市等華僑、華人的邀請,出席他們的歡送會。他在講話中,反復申明中國政府在香港問題上的立場。《星島日報》大字標題為“中國大使柯華透露:中國領土不容分割,前途看重港人治港”。報導稱:“柯氏透露,英國曾要求把統治香港的時間延長15年、30年甚至50年,中國政府堅決拒絕。柯氏斬釘截鐵地表示,1997年6月30日,英國政府就要離開香港,一天也不能延長。”
3月3日,當柯華就要離任回國前夕,柴契爾夫人給中國領導人的信稱:不反對中國以自己對香港擁有主權的立場進行談判,從此中英雙方談判出現轉機,1984年12月19日,雙方正式簽署中英聯合聲明。
在外交中能“體諒朋友”
60年代初,中國的外交局面尚待打開,與中國建交的國家還不是很多。在柯華去幾內亞赴任大使前,周恩來總理親自與他談話:在我們的外交工作中,要徹底、乾淨地消滅任何大國沙文主義。要反帝國主義國家之道而行之,十分尊重那裡的人民和他們的領袖。柯華深感擔子沉重,他如履薄冰,開始在非洲開展工作。柯華學的是英語,但幾內亞講的是法語。為了工作,他不得不重新學習法語,每天堅持學一小時,持之以恆,幾年下來,他已能夠用法語做一般性的交談。一次,因事情緊急,要立即與杜爾總統面談。剛好當時翻譯不在,他只好自己用法語直接與杜爾交談。雖然不流暢,但解決了燃眉之急。
中國第一次獲得乒乓球男子單打世界冠軍之後,由體委副主任黃中率領教練王傳耀、冠軍容國團等組成的代表團訪問幾內亞。使館為代表團舉行盛大的招待會,柯華大使邀請幾內亞外交部長等高官到使館出席招待會,並觀看乒乓健兒的精彩表演。各國駐幾內亞的外交使節及友好人士都已到了中國大使館,但幾內亞的官員們卻遲遲未到。當招待會剛剛結束,幾內亞外長率領一群政府官員匆匆趕來。他們沒有任何客套,直截了當地對柯華說:“我們非常想看世界冠軍的表演。”柯華二話沒說,二次招待會又鳴鑼開始,擺杯盤,上茶點。容國團和他的隊友們不顧疲勞,重新揮拍上場。臨別時,外長對大家說:“對不起,因政治局臨時召開緊急會議,我們來晚了,請原諒。”
柯華理解,一個剛剛獨立的國家,百廢待興,許多制度都有一個逐步建立和健全的過程。更何況在他上任前,周總理對他講的話已在他的心裡紮了根。後來,柯華在與幾內亞的朋友約會時,對方也有失約的情況,柯華都表示理解。在周總理訪問幾內亞,得知上述情況時,稱讚柯華能 “體諒朋友”。
在菲律賓任大使期間,他除了做官方工作,還十分關心當地的華僑和華人,甚至關心他們的婚喪嫁娶。他曾親自為他們做媒,也曾親自到靈堂前為普通的愛國華人、華僑弔唁。許多華僑、華人說:“共產黨夠朋友,重人情。”
在英國任大使期間,柯華不僅參與中英關於香港問題的談判,同“鐵娘子”過過招,還很注意調查英國的政治、經濟、歷史、民俗等方面,儘量找出可以借鑒的東西報回國內。他曾就英國資本主義當前的情況寫報告給國內,外交部的一位負責人說:柯華是駐外使節中,第一位說“帝國主義不是垂死的資本主義”的。
牽頭四國建交談判
當1960年7月2日,柯華作為中國政府代表,參加加納共和國成立慶典時,受到恩克魯瑪總統的接見。交談中,恩克魯瑪總統直率地談到希望加中建交,柯華便問:“什麼時候建交合適呢?”對方回答得很乾脆:“立即。”並指示其外長立刻同柯華商談。外長阿科•阿傑依順手撕下手邊報紙的邊條寫起來。過了一會,建交公報稿擬好了。柯華看後,建議增加“加納政府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中國唯一合法政府,臺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加外長一字不差地補進了公報。形成這樣一份簡單快捷的建交公報前後不到15分鐘,這在各國建交史上是絕無僅有的。7月5日,兩國在各自首都同時發表建交公報。十幾年後,柯華出任了中國駐加納大使。
當1960年4月22日馬里共和國宣佈獨立時,國內立即給在幾內亞任大使的柯華髮去指示,爭取儘早與馬里建交。但種種跡象表明,中馬建交時機尚未成熟。馬里總統在致電周恩來總理的同時,也向臺灣當局致電。台立即表示承認馬里,並派“使節”到達巴馬克。柯華分析,馬里剛獨立,需得到多方承認,特別是聯合國的承認與接納。而臺灣當時還佔據著中國在聯合國安理會的席位。柯華首次訪問馬里雖未達成建交協定,但為中馬建交做了不少鋪墊工作。9月29日,聯合國大會接納馬里共和國為會員後,10月4日馬里總統即致電周總理,聲明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願意同中國建交,同時斷絕同臺灣的外交關係,並邀請柯華再次訪問馬里,商談兩國建交事宜。10月22日柯華到了馬里,馬里總統穆迪博•凱塔接見柯華時說:“閣下前次訪問巴馬克,我沒能見你,因為當時我們要力爭減少阻力,以便順利進入聯合國,希望你能諒解。”並表示希望立即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柯華亦表示了同樣的願望。第二天,兩國舉行建交談判,進展十分順利,很快達成一致。
1975年,柯華受命同身為菲律賓駐日本大使的羅慕爾德斯進行建交談判,雙方在主要問題上基本達成一致。此前的數年內,雙方已有數次接觸,為此次建交談判做了準備和鋪墊。6月9日兩國簽署了中菲建交公報。柯華作為中國首任駐菲律賓大使到達馬尼拉。
1975年6月17日,柯華按中央指示,同泰國駐美國兼駐聯合國大使阿南進行建交談判。由於地緣關係,泰國對中國疑慮較多,建交談判比較艱苦。由於柯華在一系列問題上,反復闡明中方立場,打消對方的疑慮,才使得談判能夠順利進行。7月1日,中泰兩國建交公報簽署。
柯華是新中國外交部最早的4位司長之一,其他3位司長是黃華、龔澎和龔普生。柯華是外交部首任禮賓司長。使他終生難忘的是,他任禮賓司長剛幾天,周恩來總理同他第一次單獨談話的情景。事情起因於1955年初,當時印度駐中國大使小尼赫魯要周總理的電話號碼,說要直接同周總理通話。此事屬禮賓司首次經歷,經商議,婉言謝絕對方並表示可以轉達,但對方執意不肯。無奈只好將此事報告總理辦公室,總理辦公室同意禮賓司的處理意見。當總理知道此事後,很不高興,便把柯華叫到辦公室,總理告訴柯華:“毛主席很重視發展同印度的關係。我曾經跟印度駐華大使講過,他有事可以直接給我打電話。”總理強調說:“外交無小事,遇事多請示。不像你當市委書記,那是一方諸侯,權力大得很,許多事情可以自己做主。而外交上每件小事都疏忽不得,都關乎國家大事。”
柯華還曾被任命為首任西亞非洲司司長和首任非洲司司長,他對這兩個司的建立與發展傾注了全部心力。
為經濟發展發揮餘熱
1937年抗戰爆發後,柯華告別了燕京大學,參加八路軍。他最先到了山西臨汾八路軍總部。政治部主任兼宣傳部長陸定一面對這位參加過“一二•九”運動的22歲大學生,喜不自勝,但首先關照他說,為了革命及家人的安全,建議他改名字。柯華原名叫林常德。柯華應道:“改一半行嗎?”回答:“可以”。他從可字受到啟發,隨口說道,木加可做姓吧,至於名字就叫中華的華吧!就這樣柯華的名字產生了,一直沿用至今,而他家鄉潮州的柯姓同鄉會竟然也心甘情願地吸收他為榮譽會員。
17年後的1954年,柯華踏入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當上了一名職業外交官,一直到1995年離休。他為祖國的外交事業工作了41個年頭。
離休後的柯華並未停歇,他利用餘熱,繼續為祖國為家鄉建設壘磚加瓦。粗略統計,經他介紹引進的外資和國內融資額可達數億元之多,但他卻從不為自己撈一點好處。他幫北京某啤酒廠引進外資一億多元,廠方要給柯華20萬元介紹費,他悉數捐給該區的一所小學,購置電化教育器材。
後來,柯華曾同許多朋友講過,我們理應為國家經濟發展出謀獻策,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但決不能謀取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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